中秋节后的第二天一大早,罗道远背起牛仔包,摸着浓雾走出山坳,搭汽车再转火车,折腾了一上午,来到市里寻求机会。
弟弟妹妹还在读初中。母亲患有严重的心脑血管病,一日三餐,饭菜药丸连着吃。父亲最近骑单车赶集,不慎摔断了大腿股骨,花去了七八万元。守着半亩炊烟半亩田,罗道远满眼尽是乡愁。
城市公园和道路两旁,桂花树依次列队,就像擦肩而过的美女,打扮得香气扑鼻。罗道远不敢多望,生怕她们笑话自己一身的汗臭。
牛仔包里除了一张折叠的凉席和几件旧衣服,剩下的900块钱,就是罗道远看得见的资本了。凭着在职校学过的市场营销知识,他决定瞄准水果销售行业小试牛刀。
已是下午两点多了,罗道远七拐八弯,来到一个老居民小区,花300块钱租了一间七八平方米的小单间,里面黑洞洞的,没有厨卫,没有家电,在地板上摊上凉席,就算是安身之处了。
有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有多大的本钱,做多大的生意。一番打听后,罗道远找到旧货市场,花300块钱买了一辆脚踏三轮车。再赶到水果大市场,咬咬牙,掏出最后300块钱,批发了一堆差价大的菠萝,开始沿街叫卖。
秋老虎余威尚存,抬头间,阳光和汗水交织一起,刺得双眼生疼。就这样,不到一天时间里,罗道远完成了从农村到城市的转折。
身上已无分文,日子已没退路。傍晚,罗道远无心关注霓虹灯下的缤纷,悄悄来到街头工地没有路灯的地方,找了个水龙头,胡乱擦了一下身子。
肚子开始呱呱抗议,罗道远吃了一片菠萝,用牛仔包当枕头,准备躺下来熬到天亮。可七尺男儿,哪能顶得住漫漫长夜肚子唱空城计?
罗道远辗转翻身,似乎压到了包里硬硬的东西。翻开牛仔包一看,衣服中间一个塑料袋里,竟然包着两个可爱的月饼。
原来,中秋节晚上,父亲按老家习俗,照例给三个孩子每人发了一个月饼。母亲说,你们对着月亮吃完,日子才会圆满。剩下两个月饼,我和你父亲留着明天做早饭吃。其实,母亲帮罗道远收拾衣服时,悄悄地把两个月饼塞到了牛仔包里。
罗道远一跃而起,接了一杯自来水,蹲在小屋一隅,大口大口地咀嚼着皮厚肉肥的月饼。也许是饥饿,也许是孤苦,也许是惊喜,一口喝得太急的水,呛得罗道远泪水簌簌直落。
母亲常说,手里有余粮,心里才不慌。这两个月饼,就是母亲留给自己应急的余粮了。
直到第二天下午,筋疲力尽的罗道远推着三轮车,来到附近的一所医学院后门边,才卖完菠萝,300块钱的货,卖得了500来块钱。
留下50块钱作伙食费,罗道远趁热打铁,第二次批发了450块钱的水果,一下又卖得700多块钱。就这样,罗道远进货的数量渐次递增,不到半年,脚踏三轮车换成了电动后三轮,进货轻松了,车厢一次装货也翻了番。
隆冬时节,罗道远依然坚持每天凌晨4点钟左右,赶去十几公里外的批发市场进货。凛冽的寒风中,罗道远的脸颊和嘴唇冻出一条条裂纹,握刀削甘蔗切菠萝的右手也生出了冻疮,一碰就出血。
奔波3年后,罗道远拿出积蓄,在菜市场入口处租了一个门面,又买了一部面包车进货送货,由东游西荡的“游击队”升级为水果行业的正规军,不再纠结于城管部门的驱赶和罚款。
结合年轻人消费特点,罗道远开通了网购平台,线上线下同时延伸销售触角。
春去秋来。罗道远终于在这个奔波了近10年的城市购置了房产,有了一个能够容纳回忆的家。
父母亲当年的两个月饼,就像两块奠基石,为他在异乡城市撑起一片温暖。
这些年,每到中秋节,如果不能赶回老家团圆,罗道远总要买几盒老月饼,托人带回老家。不在乎价钱,不在乎款式,不在乎口味,哪怕年已七旬的父母根本就啃不动月饼了,但是月饼的那份底气、那股余香,足以让人此生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