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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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日衔山,暮色如雾如烟,从四面八方向小江合围。江边小石级上,邹嫂挥着洗衣锤捶打着,边不停地将衣锤下的毛毯翻着个。水花四溅,“噼噼啪啪”,响彻灰蒙蒙的水面上。

    正愁难将沉重的毛毯拧干水,突然,芦苇丛中钻出一个湿漉漉的人影。她忙叫道:“大嘴,快来给我帮一把。”

    大嘴的嘴巴并不大,因说话有些离谱,才落下这个绰号。他举起一只老式军用水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水,随手将水壶扔在鱼篓里,一步步蹚着齐膝深的水走过来。登上石级,两人各紧紧扣住毛毯的一端,抻直,朝对方相反方向拧着。水哗哗地流下来,几下子就将毛毯拧成了一根大麻花。邹嫂把拧干的毛毯挽在臂弯里,湊近大嘴系在腰间的鱼篓,呵哟,一只咯大的老鳖。

    大嘴一脸沮丧,没捉几多鱼,都叫你赶跑了。

    邹嫂一脸嗔怪,就兴打鱼,不兴洗衣?你天天捕鱼,发了几多财哩。望着大嘴走去的背影,心里寻思,这只老鳖值好几百钱,你还不知足。她娘刚刚做了肺肿瘤切除手术,只能吃流食,且太多的忌口,不知能吃鳖不?当夜即向主刀教授电话咨询,得知野生鳖汤是最好的食疗,大喜,天没亮,就敲开了大嘴的门,要赶早班车往市医院送去这只鳖。

    大嘴揉着惺忪的睡眼,哭笑不得,什么眼神呵,哪有啥子鳖?不就是扔在鱼篓里那只军用水壶嘛。

    邹嫂心里仍存疑,明明见着一只鳖,叫花子存不得隔夜米。这家伙好酒贪杯,没准被他炒着下酒吃了。野生鳖是稀罕物,真假难辨,很难买到。此后每天傍黑,她都来到大嘴家门口,等候他打鱼回来,看他捉了鳖没?大嘴瞅着她满脸倦容,心生愧疚,想着她待他的种种好处。这婆娘刀子嘴,豆腐心,对他总是恨铁不成钢,曾多次为他撮合对象,因不投缘,一次又一次告吹。

    每天早出晚归,水里泥里滚爬,老捉不到鳖,心里总觉着欠邹嫂的情。几天后,他佯装去捕鱼,把鱼篓、渔网藏在小河边的茅草丛里,悄悄地向三十多里外的县城走去。满市场都是瞎嚷嚷叫卖野生鳖的小贩,却找不着一只真正的野生鳖。一不做,二不休,第二天、第三天再去。野生鳖好贵呵,他咬了咬牙,花了四百多元,终于从一个老渔人手里买回一只两斤多的老鳖。回到家里,天已黑了。邹嫂还在门口傻傻地等候,喜出望外,慌忙掏出钱。

    自己捉的,要啥哩钱呢。算我孝敬外婆的呗。他是按邹嫂儿女的辈分称呼的。

    两人推来让去,大嘴执意不收钱。邹嫂沉下脸,那你还是留着去下酒。想了想,又道,这样好不?我家有辆摩托在闲着,就顶上这只鳖,你成天打鱼很需要。

    好,外婆要吃鳖,包在我身上。其实,这条仅仅几丈宽的小江,一年都难捉上几只鳖。

    邹嫂从他手上接过鳖,定定地瞅着他,你好好干,要争气。我一个表妹刚刚离了婚,待她心头平静了,我给你俩撮合一下。

    邹嫂的娘喝了鳖汤,很见效,她隔三差五又在大嘴门口等候。大嘴很难为情,再去县城买?囊中羞涩,掏不出钱。为了兑现承诺,为了“外婆”早日康复,也为了邹嫂的表妹,他每天半夜起床,骑上摩托,赶到百几十里外的湘江里去捕鱼捉鳖。

    正逢秋汛,连日暴雨,河水猛涨,田垅间都成了一片汪洋。多天不见大嘴回来,邹嫂哭成了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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