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 花

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先生在阳台上侍弄花草。

我家的阳台被朋友称为“花圃”，因其四周花草繁多、四季如春而得名。欧阳修有诗云：“尚有俸钱沽美酒，自栽花圃趁新阳。”遇上天晴，拾掇完后再安坐一隅，手执书卷，偶尔放眼远望，只觉心如甘露，风景这边独好。

眼前的种花人穿着雨鞋拿着铲子，两手两脚还有脸上都是泥，他在潜心养花。

花啊、草啊，他都喜欢侍弄。这几年在他的精心爱护下，阳台上的花草们长得越发青翠妖娆。先不说易养活的芦荟、旅人蕉、龙须草和多肉植物，只需瞧那一盆盆栀子、玫瑰、杜鹃，还有君子兰，一个个娇艳欲滴的样儿，就知道要护好它们有多难。而我呢，闲暇时也会帮着铲几抔土，浇几壶水，算是尽了心，更多的是欣赏的兴趣，就像以前大户人家的太太，自己生的孩子，不用把屎把尿地劬劳，只需每隔一段时间令奶娘将孩子穿戴齐整了抱到跟前上下瞧个仔细，再逗弄一番，便是尽了“为娘”之职了。

其实，论职业，我也是不折不扣的园丁，正儿八经的。区别只在于我不是拿花铲，而是握粉笔，持激光笔，操键盘。育花多年，可谓资深花匠。

笑问种花人，你种花为了什么?

他想也不想地回应，性情。

扪心自问，我种花为了什么? 竟一时不能回答。

正踌躇，透过这一片翠艳，我依稀看见了当年那个瘦削青涩的我，细雨蒙蒙中，擎着一把青绿长柄伞，提着偌大一袋书，拖着桶子盆子等用品，趟过一段坑洼难行的泥土路，来到了学校……

五十多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望着那一双双清澈如泉的眼睛，我不由得一阵阵心里发慌，早就备好的一通话也不知是如何说完的。

那一年我22岁，头一回当班主任。

虽是头一回，却也不觉得有多生疏。跟孩子们一起晨读，与他们一起谈心，和他们一起打扫卫生死角，陪他们一起绕校园长跑，背着菜蔬去石峰公园烧烤，坐公交车去敬老院看望老人……哦，和学生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太多太多了！犹如发生在昨日。

日子像盛在筛子里的细沙，一点一点陆陆续续地洒在了教室里，洒在了寝室里，洒在了操场上……有知悉学生生病时的紧张，有指导学生荣获大奖时的欢喜，有目送学生毕业离校时的惆怅，更有闻得学生工作顺心时的欣慰，当然，还有许多简简单单的快乐……

那是2003年吧，走进教室，我乍然发现学生变大变高了。是的，学校开始招高中毕业生了。想当年，跟着他们一起背诵《谏逐客书》，一起朗读《一棵开花的树》，一起阅读《战争与和平》，一起模拟职场沟通的场景，一起探讨校园爱情的利弊……至今历历在目。

这些年，一届又一届学生由满脸青涩到自信从容，怀揣梦想走出校门，在社会生活的大熔炉里淬炼成钢。而我呢，先后任班主任，再任教研室主任、专业负责人；参加各类教学比武，学习新的教学平台，辅导学生毕业设计；搞科研，评职称，忙备课……

那筛子里的细沙就在这些忙忙碌碌中一点点洒下去了。一晃已是22年，那是一段和学生一起筑梦、追梦、圆梦的日子啊，蓦然惊觉，鬓边已现数根白发！

这时，一阵微风吹来，翠绿的龙须草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淡淡的栀子花香弥漫在我的周围。沁人心脾！

再扪心自问，种花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看着眼前这一切，有青的草、绿的叶，还有各色鲜艳的花，一个个挨挨挤挤，光彩夺目，我不禁笑了。纵使容颜流逝，芳华褪去，唯一不变的是停留在心底的那份执著。依心而行，无憾此生，我想我会用毕生的时间来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