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又住院了。
母亲年过六旬,鱼肉基本不吃,作料基本不沾,清汤寡水,日子的味道越来越淡,但是血脂越来越浓,心脑也在萎缩,这种自然老化,无人能逆转。
母亲身上的血管,如同经年水管,沉淀物凝成一个个堵点,时不时膨胀欲裂。
医生护士都是熟悉的面孔,开药打针、通筋活络,也是老疗法了。
人活几十年,衣食住行,人情往来,世间那么多事务和关系,父母倾尽毕生一一疏通,身体内部却突生障碍。
子女已各奔东西。在身边附近工作的,也早已分锅吃饭。留给父母亲的,大多是老屋檐下的独守和遥望。
这是父母亲心中一个常常隐隐作痛的堵点。
母亲躺在病床上,手上扎得尽是针眼,起居不能自理。她说:“你不要担心,你父亲会照顾我的。”
我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一隅,抽空打一个电话,询问病情进展,还是那些复发的伤痛,还是那些现话交代。
有点像例行公事。不过,每次打完电话,母亲都说:“心里舒畅多了。”父亲也说:“你母亲血管通畅了,心情舒畅了,我也就轻松些了。”
确实,虽然还有妹妹嫂子轮流照料,送饭送菜,问医取药,但是他们还要上班出差、料理家务。
母亲躺在床上,应声即到眼前的,是佝偻着背的父亲,是守护几十年的患难爱人。七十多岁的父亲照顾六十多岁的母亲,步履蹒跚中,靠的是一句提醒、一个手势和一声呼唤。
养儿防老,更多的是指经济上的无声支持和谈笑间言语中的慰藉。具体到吃喝拉撒、添衣盖被、洗手擦脸,最近身的照料和陪伴,往往是相伴一生之人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
住院一个星期,输液几十瓶,母亲出院回家了。大家一起把父母亲接回家,生火,煮饭,炒菜。老家土屋里,烟火袅袅。
聚餐之后,父母亲看着晚辈三代人一一散去,留在他们身边的,一条狗,一块菜地,一堆又将冷清的灶具。
那些失去另外一半的老人,万一有个三病两痛,谁来贴身照顾、贴心说话?那些白头偕老的恩爱夫妻,总有一半会在某一天提前失去另一半,余下的时光,该是怎样的脆弱?
同日生,同日死,是神话。像父母亲这般,同日苦,同日乐,才是童话般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