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木
颜婶接到男人从乡下打来的电话,向她请示,扶贫工作队要在每家每户的门口铺水泥路,自己家要不要铺上?颜婶当即作出指示,必须铺上水泥路。还开玩笑威胁男人,如果不铺上水泥路,她就不回卜罗坪。要么久住女儿家,要么回娘家去住了。
颜婶的娘家在县城高村郊区平原村,颜婶也算是半个城里人。男人的家在偏远的乡下——尧市镇卜罗坪村。颜婶刚嫁进山里来那会儿,许多人都说三妹嫁亏了。
年轻人,谁没有过青春的冲动呢?颜婶这个半城里人嫁给一个农村人,还真是有点冲动。颜婶的真名叫颜福菊,三兄妹中排行老三,大哥秋生,二姐桂花,老三就是现在的颜婶。那时候正是电影《刘三姐》全国放映期间,颜家三妹长得就像电影里面的刘三姐,就是好看——亲戚邻居都叫她平原村的颜三姐。初知风情的福菊妹妹听到别人叫三姐时,心里总是泛起一阵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她不知道该不该讨厌别人这样称呼她。
人生的机缘往往不是被动的等待,而是命运之神的主动给予。福菊长到17岁的时候,就在家里帮忙做点家务活。那个时代的中学生毕业后,既没机会去远方城市打工,也不可能有同学聚会。福菊只好待在家里,或许在某天的晚饭后,有一个好事的亲戚或邻里来串门。很可能就因一句话,一个女人的一辈子命运就被定格了。那天福菊正在偏屋里剁猪草,远房一个孃孃来串门说事。
“小伙子姓张,我家请来做家具的,手艺好。”
老颜说,这事要等她妈来商量。
“打灯笼难找啊,小张今年22岁。”
过了几天,福菊妈借着事去串门。小张一表人才,有阿牛哥健壮,比阿牛哥秀气。福菊妈满心欢喜,不到5分钟,正事就说完了。福菊妈回家时,走路有点儿飘,一只脚差一点踩进水沟里。
“妈,我才几岁啊,我不嫁。”
“人蛮好了,不信你自己去看。”
老颜没有主意,也不表态,轻声说了一句:“大哥和二姐都成家了,家里饭还够吃,能养活你。”
“要嫁可以,得依我两样:天天有盐鸭蛋吃,进屋有条干净路行。”福菊说话有点赌气。福菊喜欢吃盐鸭蛋,小张还可以兑现。只是这乡下的土路,晴天一路灰,雨天一路泥,小张心里有点犯难。
有时候冲动会付出代价,但三妹还算是幸福的。第二年,福菊嫁人了。小张家养了好多鸭子,吃盐鸭蛋不成问题,只是门前的那条土路,一下雨就一脚泥进屋。福菊讨厌天总爱下雨,小两口坐乡里大中巴车回娘家拜端午。一进门,土泥裹了满裤腿。邻居看到这情形,说了声:“颜三姐,你们卤一身泥糊,像两个盐鸭蛋了。”福菊尴尬,脸一阵绯红。
吃晚饭的时候,福菊的表哥也来了。两杯酒下肚,话就多了点,表哥开始摆龙门阵:“从前有上海、长沙大城市的知识青年下放到麻阳。报到的时候,要知识青年自己选落脚的村点安家。许多人都选去尧市落户,不选在高村居住。尧市是城市,高村只是一个村嘛。”福菊两口子心里明白,表哥在挖苦。
盲婚哑嫁的农村婚姻有时是单纯的,也是幸福的。小张确实优秀,又听从老婆安排,农忙时在家种田,农闲时外出做手艺。改革开放的春风让聪明勤劳的农民收获了幸福,只用了三年时间,福菊家把房子翻了新,还是养了一大群鸭子,福菊想吃什么鸭蛋就吃什么鸭蛋。福菊还是喜欢吃她的盐鸭蛋,又因了她姓颜,惹得村里人都叫她“盐鸭蛋”了。
时间总是喂饱了所有的人,城里人只是说得文雅点,叫生活节奏太快。福菊的大儿子都进城参加工作了,女儿也在县城中学当老师。女儿去年结婚,今年福菊要当外婆了。不久前,女儿请了产假,要妈妈进城照顾自己,把爸爸一个人留在乡下,还要喂养那一大群鸡鸭。福菊放心不下她的鸭群,喜欢吃自家做的盐鸭蛋,乡土的鸡鸭都不喂饲料,蛋质好。福菊还有一个纠结了很多年的心事,从村口到家门口的那条土路让人烦得很。
前不久,福菊听说乡下都在扶贫,因为她的儿女在上班,所以福菊家不能评为扶贫对象,又听说到处都在修路,水泥路必须铺到每户家门口。福菊有点心喜,也有点着急。隔几天又电话催问男人,门口水泥路铺好了没有?鸡鸭都在下蛋吗?要好生喂养,不饿着自己的宝贝鸭子。
在欢喜和等待中,外孙出生了。快满40天了,明天,颜婶和女儿就要抱着白白胖胖的小生命去卜罗坪看外公了。颜婶还是不放心,临上车时还电话问家门口的水泥路铺好了没有?男人回答,坐村通客车到村口下,沿新铺的水泥路走可直接到自家屋檐下。颜婶满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