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个谦卑的人,总觉得我们家对组里的人有太多的亏欠。读小学期间,一有空,看到别人家有事,母亲就喊我们去帮别人打下手。
走在路上,别人挎个菜篮,她也吩咐我们去拎一下。我中学考上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学校。原以为会少干点农活,但还是不能幸免,因为学校不是每天上课,何况还有寒暑假。
漫长的夏季,天气炎热,摇着蒲扇。户外炙热的阳光烤着就更恼人了,农事与季节有关,一刻也不能耽误。七月一过,南方农村种植水稻的,就开始擦亮农具,准备双抢了。母亲永远是最积极的那个人,她做事总是不容许拖拖拉拉,每年田里的稻穗还没完全黄,母亲就喊我们下田割稻子。母亲这样安排,只为了抢先做完自己家的农活。
母亲的这种做法,多次受到一些人的批评,说她不懂科学种田。母亲反驳,说稻穗全部黄了,老的那部分稻谷熟透了,挨一下就会掉到田里去呢!她嘟着嘴,不愿再答多余的话。别人陆陆续续开始抢收早稻了。母亲吩咐我们拿上镰刀,分头扎进别人的田里。在别人家干活,因为主人的心思在农活上,也不会过多地客套。大家静默着,一片“咔嚓、咔嚓”的镰刀声,回望身后,是倒下去的庄稼。直到日落西山,大家才告别田野。割禾只是收割早稻的一部分,还有一道程序是打稻子。大人在哪里踩打稻机,我们小孩搂割下的稻穗给他们,将谷粒分离下来。大人欢快地踩着打稻机,一边催促我们加快速度。等回家时,才发现衣裤上沾着泥,皮肤已没有原来的底色。洗过澡后,才感到格外清爽。插晚稻了,南方的稻田尽是蚂蟥。
看着大人不时地将小腿抬出水面,将脚上黑乎乎软兮兮的东西扯出,一滴滴的血流下,胃里泛起一股酸醋味。试着将自己的脚也抽出来,看着蚂蟥咬合在自己脚上,多少次偷偷地用衣袖抹过眼泪。大人回头,说:“又出汗了?”
漫长的双抢何时结束?什么时候才有真正的暑假呢?回家将在外面的所见所闻说给母亲听,比如有人说没请你你也来了,比如有人说你插的秧苗太深了之类的,说这些的目的,无非是想找个托词不再去别人家帮忙。母亲丝毫不受干扰,说下次把事情干好点,向你哥哥学习,晚上做功课。并且说,你父亲在外工作,好多事都辛苦了乡亲们呢!母亲不放心我们,有时干完自家事情还来对我们考勤。
每年暑假,我们最爱到平叔叔家干农活。平叔叔家有许多书,丰富了我们平日枯燥的生活。平叔叔一家人也能让普通饭菜活色生香。我们兄弟爱报名去平叔叔家,主要是因为平叔叔是一个随性的人,他每天上午和我们一起忙着,一场午睡常常睡到下午三四点,并且会关爱地说:你们也回家睡下吧,我到时喊你们。母亲是没有午睡习惯的,晒着谷子,看着秒钟晃荡。见迟迟没有动静,她把我们拍醒,然后去喊平叔叔。一边走一边说,这个平宝啊,一点都不清白,万一变天了呢?我不来是不行了。
许多年之后,我逃离了乡村,却开始有了挂念。每当双抢季节,我就开始揪心,父亲不在,母亲渐老,弟弟还幼。家中的几亩田,怎么办?我选个日子回家时,许多人头在我家汪汪的水田里晃动。我回家变成了一种象征,一次对庄稼的检阅。帮忙的其实并不是本组的,本组的年轻人都外出务工了。来帮忙的人都是相邻组上的人,他们说,听说过我母亲的故事,知道有这么一个热心肠的人。
这样的人需要帮忙,怎么能不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