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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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剑阁

    有人这样说过,沿着一句陈年的土话,可能走进一段原生态的生活。

    去年底,我买完电脑,发票随手往兜里一塞,过了几天,怎么也找不到那张巴掌大的水红色发票。想起女儿早几天洗过衣服,我一着急便冒出一句以前的土话,问女儿:“洗衣服时看见我兜里一张飞子吗?”女儿愣了半天:“什么妃子,还皇后呢?”老婆解释说:“就是买电脑的发票。”女儿嘟囔着:“莫名其妙。”

    我的老家醴陵以前都这么叫,就是那些有字的小纸片都叫飞子,包括各种发票和票据,甚至管百货商店开票的结算员叫“开飞子”的。在我的印象中,那时每个百货商店都有传递飞子的装置,绷着笔直的铁丝从结算员的柜台前牵出,辐射到各个售货柜台上,有点像地图上的航线。各柜台的售货员收了顾客的钱,在票据上填好品名、价格、数量,然后叠在一起,夹到穿在铁丝上的票夹里,“嗖”的一声甩出去。那夹子沿着铁丝飞到高高在上的结算员手中,结算员算好价钱找好零钱,又“嗖”的一声把那票夹甩向售货员。票夹带着票据在空中飞来飞去,令人眼花缭乱,那可是名符其实的“飞子”啊。

    可别小看那些四指宽轻薄得可以飘起来的飞子。不仅在日常的生活中离不开它,有时候还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甚至生死。那时,乡下人每年春夏之交、青黄不接的时候,要想到粮站买到9元5角钱一石(一百斤)的返销粮,就凭大队书记手下写的一张飞子。那时电话比较稀少通信不方便,求人办事也是写张飞子。20世纪70年代,我想当兵,连续体检两年都合格,但因家里的历史问题,政审通不过,父亲找到在县人委会工作的远房伯父,请他给公社武装部长写了一张飞子,才让我进了梦寐以求的军营。

    女儿这么一嘟囔,让我也觉得有些纳闷。这“飞子”的叫法是有些过时和土气,叫了几十年甚至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写成“飞纸”还是“飞子”呢?写“飞纸”形象准确,写“飞子”亲切可爱,人们称呼自己喜欢的人和东西不都习惯在后面加个“子”字么?如同昵称或者小名。正在犹疑间,想起著名作家汪曾祺先生在散文《翠湖心影》里说,在西南联大时,昆明人也管这类写着字的小片叫“飞子”,便觉得陡增了几分底气,也算是言之有据啊。可惜那是多少年前的叫法,也不知道现在的昆明人是否还像老家人这样亲切地称呼这些小纸片。

    前段时间到海南岛开会,会议之余在海滩散步,远远看见一对年轻男女吵架,听口气应该是一对恋人,男孩子将一张纸撕碎摔在女孩子的脸上,扭头便走了。女孩子没去追恋人,而是回过头抓纷飞的纸片,口里大喊着:“我的飞子。”小纸片在海风的鼓动下起伏着,像一群翻飞的白蝴蝶飞向海浪。女孩双手在空中乱抓,不顾一切奔向大海,旁边的游人将女孩抱住,女孩眼睁睁看着那群白蝴蝶消失在大海上,无助地叫着:“我的飞子……”

    我不知道这张飞子上写着一个男子对女孩的誓言,还是爱的承诺,反正这张飞子对于这个女孩来说,一定像当年改变我的命运的飞子一样珍贵。遗憾的是,它已化作一群蝴蝶随风无情地飘走了。

    也不知道那女孩老家管写有字的小纸片叫飞子,还是她也读过汪曾祺先生的《翠湖心影》,反正她用标准普通话像母亲叫儿子一样呼唤着“飞子”的声音,一下子拨动了我的心弦,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可惜不知道她哪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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