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 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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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梅青在城里买了一套房,四室两厅,双阳台,有入户花园,南北通透,21楼。乔迁之前,专程到乡下老家把老爹老娘接来,说,爹,娘,你们劳累大半辈子,接你们住新房,去享福!爹娘自然欢喜,看过新房子,爹一直抿着的大嘴笑开了,娘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直夸儿子儿媳。儿子却说,不哩,银行还贷了一点款哩。

    半个月过去了,梅老爹先是手脚发痒,总想做点什么,摸灰、拖地、晾衣服,这一类活他一直不屑,一个大男人总是系着围裙搞卫生、围着锅台转,没出息,男人应该吃大苦、流大汗、出大力,风里雨里闯,如今60多岁的梅老爹仍是这样认为。可是这城里哪有他挥洒闯荡的舞台呢?除了有时到菜市场买点菜,接送孙子上幼儿园,确实没有他可以插上手的事情。说是来享福,可这福享得十足不得劲。

    一个月过去了,梅老爹全身发胀,四肢硬邦邦,捏哪哪痛,捶哪哪酸;浑身紧绷绷,说痒不是痒,说疼不是疼,似有股气,不断往外鼓、冒、撑,似要炸裂开来,却又总点不燃那引线。食量明显减下来,一餐三碗减到了两碗,有时一碗还有剩,鸡鸭鱼肉夹到口里,如同嚼蜡,筒子骨炖黑豆汤喝到嘴里,也不如白开水有味,厌食如此,让人怀疑消化系统是不是要罢工了。一天到晚,还一劲地叹气,哈欠纷纷,鼻涕眼屎一把把。

    让爹来享福的梅青见这状况,吓着了,问,爹这是怎么了?有不舒服?嗯,不是一般的不舒服,嗯,十分的不舒服!爹唉声叹气地答。梅青便让在医院做医生的媳妇,陪爹到医院做了全身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建议多活动、少劳心。我劳什么心?什么事都轮不着让我想!梅老爹感觉有点冤。什么都不想比什么都想更可怕。医生说。

    家人建议梅老爹散步,与人闲聊,若有兴趣上下楼可以不坐电梯走楼梯。梅老爹散了几次步,两只手总甩不起来,背在背上,感到别扭,更觉是瞎晃荡,他本来就认为所谓散步,就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好逸恶劳的代名词,比起上山砍柴、下河捉鱼、进园栽菜来,简直就是一种罪恶!也尝试过与人聊天,见年纪相仿的大爷,主动招呼,聊起想聊的事来,聊不上三句,便因他的鸟语般的湘东土话难以进行了。望着那些老者,可以在小区亭子里、路边条椅上、十字街旁树荫下,一待一上午一下午,他好生奇怪,就臭他们:雷打坏了一样!也爬过楼梯,大约到了十五六层的样子,就走不动了,坐在台阶上喘气。在家挑130斤谷子上楼都冇事,在这爬几层板梯就喘不上气。梅老爹一肚子怨气。

    梅老爹终于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回乡下老家去!梅老娘就说,儿子忙公务,儿媳老加班,孙子谁接送?一想到孙子,梅老爹迅速打消了这一念头。

    一日,送完孙子回转身,想起小区还有一张大门从未走过,他便往那边走。到了那边,见一条大路通到与一条铁路交会处便不通了,铁道是直通一工厂的专道,一天有一两趟货车进出,铁道过去那边正在修路,路已成型,机器在压路基。梅老爹便站着瞧了会,正欲回转,发现铁路这边有块废弃的地,狭长,坑坑洼洼,未植树,也未长多少杂草。他的心动了一下,又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块地,心动了一下。天无绝人之路啊!他说。便到垃圾拖斗旁去,果然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一把烂锄头,一把断一截把的烂铲子。他如获至宝兴高采烈,来到那块地上忙乎起来。

    一周之后,一块一百多平方米大的菜地成型了。土成畦,沟成行,该平的地方平,该坡的地方坡,有积水的小池子,有架棚的木头棍棒,一切皆有模有样。

    又过了一周,菜地又出现了一间约1.5米高的小房子,土里刨出来的石块砖头垒就,盖两块废弃的石棉瓦,放工具、肥料,累了,蹲坐里面歇会,最好不过!有当地原住村民在菜地两头整理出新的菜地,一片废弃荒地被充分利用起来了。梅老爹便想,我带了个好头!很是得意。

    时令已是初春,该播的种子已播下,该用薄膜覆盖的也已盖好,早春可插的辣椒、茄子等蔬菜也已插下去。梅老爹每日清早出门,戴草帽,着劳作的衣衫,到菜地忙碌约两小时,再去送孙子,回来早餐毕,又到了菜地,一忙要忙到晌午才能回。下午接完孙子已经四点多钟了,又赶至菜地,直至天黑。几乎每日如是。

    梅青终于发现了爹的“秘密”,他抽个空到爹的菜地参观,各种蔬菜已经长得蓬蓬勃勃生机盎然。爹近来精神焕发、胃口大增,重又变回先前那个爹了,他从菜地找到了根由。

    梅青便对爹说,爹啊,我还说让您来享福,原来一个劳碌命,只是试着去干,千万别霸蛮!

    梅老爹说,崽啊,有事想着,有事干着,才享福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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