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

肖又铮

在通往新城公共汽车九湾停车点红色站牌不到500米的地方，禾苗青青，绿树遮天。每个星期日下午大约三点钟的时候，一对老夫妻手拉着手，并肩缓缓前行。

“你看，汽车快到了。”大概是听到汽车呼啸的声音，老头手指前方，惊讶地对老伴说。这时，他们加快了脚步，没几分钟就看到一辆绿色公共汽车，正迎面开来。他们牵着的手，却没有放松，直到汽车在站牌旁停了下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满头银发的老头，瞧着站牌下三个人都上了车，他还舍不得让老伴上车。汽车发动，老伴在车窗挥手再见，他依然站在站牌下，一动不动，直到汽车的背影完全消失，几分钟后，才往自己家里踽踽而行。晚上躺在床上，梦中好似仍然站在汽车停靠点，眼前浮现的是老伴穿着紫色裙装、背着蓝色挎色的背影。

这对老夫妻相濡以沫快40年了，老头姓赵，65岁，老伴姓王，63岁，是村里老幼皆知的模范夫妻，又是勤俭持家、热爱集体的好村民。只因为有了小孙子，这些年开始了两地分居的生活，老伴要到城里给儿子看孩子。

儿子小赵在城里上了大学，安了家，有了孩子，儿子也想让父亲和母亲一起来城里，可当爷爷的老赵列出一大堆理由，拒绝了，家里得有人看，鸡、狗要有人喂，还有门前一亩田禾苗、后山12棵桔树，要有人管……总之，离了他那是万万不行的。小赵知道父亲的脾气，没有坚持。

每次老赵送老伴到汽车站坐客车，直到远去的车变成一个黑点，再也看不到了，才转过身点一支烟，寂寞地往回走。路上有人风趣地对他说：“你成了孤家寡人了？”他只是“嘿嘿”笑两声。一到晚上，睡梦中，他常常看到老伴熟悉的背影。

老赵家有红砖砌成的两层小楼房，上下七八间屋，这下全冷清起来，只有老赵自己一个人进进出出。老伴在城里也很不习惯，虽然儿子孝顺、媳妇体贴，她还是想远在乡下的家，还有不会做饭的老赵，他爱在晚上喝点米酒，谁来管着他？禾苗要追肥了，他忙得过来吗？想着想着，她眼睛就会湿润，怕被儿媳和孙子看到，连忙擦掉流出来的眼泪。过了一些日子，每天盘算着儿子和媳妇放假的时间，站在阳台窗台前数着手指，只要知道他们该休假了，就立即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蓝挎包，飞快地赶到汽车站，乘坐开往九湾的车。

有一次，她回到家，正碰上老赵吃晚饭，饭桌上放着一碟炒辣椒，一碟蒸辣椒，时至初冬，吃的却是一盒冷饭，他坐在凳子上，喝着一杯米酒。她看着看着，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她想，快七十岁的人，忙乎了一整天，就这么将就着怎么行？于是在家时间，炸肉丸子，炒鸡肉片，做不少好吃的菜，放进冰箱。她还洗呀扫呀，将屋子里里外外，清扫得干干净净。老赵坐在堂屋，抽着烟，时而笑两声：“老婆，歇息一会儿吧。”晚上和老伴睡在一起，本可安心睡大觉，不知怎的，一闭上眼睛，脑子里依然浮现老伴去城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