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椿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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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罗治台

    那年,我回故乡给父母扫墓。

    我是先天晚上赶到故乡的,在弟弟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我就早早地起了床,一个人踱到村外,沿着小路爬上了河堤。

    我的故乡是一个两三百户人家的村落,一面靠着湘黔铁路,一面傍着小河。儿时的小河很野,每年夏天小河总要涨几次大洪水,水位也总要漫延到故乡的井边。一涨水,村里会水的男子汉们就守候在河边,捞从上游漂下来的木材,有时能捞上好几根,有时一根也捞不着。

    如今小河温柔多了,得缘于20世纪60年代末上游修了小水电站和排灌站。水流被控制了,河床也就变得瘦瘦的了。后来,农业学大寨,乡亲们又在河边上修了一条百多米的河堤,原先几十上百亩的荒洲被圈了进来,也开垦成了良田。

    爬上河堤,举目四望,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昨夜才下过雨,水珠儿点缀在田间紫云英的叶片上,真是可爱极了。

    河堤上有一排高高的香椿树。椿树才吐出叶芽儿不久,一片嫩嫩的紫红。有几个小孩正拿着一头绑着镰刀的长竹杆在树下采撷椿尖。我知道香椿苗拿到城里是可以卖个好价的,椿尖炒鸡蛋常常是城里主妇们心仪的菜谱。如今一些饭店宾馆也有这么一道菜了。

    趁着采椿孩子们歇息的片刻,我趋上前去试探地问他们是不是拿去城里卖。一个稍大点的孩子说不是,是自己吃。我说自己吃用得着这么多吗?还是那个孩子说,我还要给奶奶婶婶们送些去。呵,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情不自禁地多打量他几下,小孩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我想从中推断出他的父亲或爷爷,我十几岁离开故乡算来也有四十多年了,四十岁以下的除了侄辈,我是一个也不认识的,然而,我失败了。

    “你的爷爷叫什么名字?”我又问道。

    “我不告诉你。”孩子眨巴着大眼调皮地说。

    我无计可施,只好转了话题说:“你们随意在树上采摘椿尖,难道栽树人没意见?”

    “不会有意见的!他已去世许多年了。”

    “他叫什么名字?”

    “听爸爸妈妈说他是……”

    没想到,孩子们说出来的是我父亲的名字,不过是外号,但我能接受。

    父亲是农民也是篾匠。篾活是祖传的,父亲常说与他的兄弟相比,他只能算个“赖篾匠”。这不是谦词,的确,父亲的篾活很糟糕,他只能补些旧货,而我的伯伯叔叔却能编织各式各样的新货。特别是伯伯,他能在篾席上织出鸳鸯戏水的图案。周围大户人家嫁女娶媳都请他打一些篾货。

    父亲的手艺不行却好结交手艺人,什么木匠铁匠桶匠剃头匠他都合得来,因此,1958年他就成为全乡第一任“手工业合作社”主任。父亲还是全乡1949之后的首批共产党员。不过,在子女的眼里,父亲的党员当得很窝囊,除了没给崽女带来丁点好处外,自己还在1959年冬的县三级干部会议上挨了同志们的批斗,跪了劈柴块,定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留党察看两年,撤销了主任的职务等处分,不得不回到村里重新拾起篾刀与锄把。

    父亲的晚年是压抑的,请他做篾匠的越来越少了,论干农活,他远远不如家里三个儿子。因此,他的“老党员”称号常被我们嘲笑。我们常拿父亲与同批入党的人来比,说别人都是乡干部,老了有退休金拿,有的还给农村崽女解决了工作,而父亲什么都不是,还连累了大哥在部队没有提上干。

    后来,村里让父亲护堤,专干得罪人的活。父亲护堤很认真,无愧于老党员称号。他知道田土对农人的重要,堤内有几十亩好田,能养活几十口人。冬天他自觉地挑沙石加固,春天就在堤上植树。父亲说自己之所以热衷植树,一是护堤需要,二是赎过。他说他在任全乡手工业合作社主任期间,瞎指挥砍了许多竹木,临死之前就多栽几棵树来弥补一下先前的罪过吧,堤上的香椿树就是那时栽的。

    父亲很爱护树,要是有谁将牛拴在堤坡的树上,他准会毫不客气地大叫大嚷,给人下不了台,为此,他得罪了不少人。父亲的嘴巴确实有点肆意,我的嘴巴也随性,大概是继承。遥想当年,父亲之所以挨同志们的“整风”,也就是因为嘴巴的错,是嘴惹的祸。

    20世纪末,父亲就长眠于地下了,他的嘴巴再也不会讨故乡人的嫌了,而他手植的树却真真实实地点缀了故乡的风景和故乡人偶尔的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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