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让人难以相信,在我10岁以前,也就是20世纪八十年代以前,我从没见过10元面额的钱。我是没机会见到的,开学的学费是一块两块,学校每次组织去县城看电影或者春游之类的活动,父亲一般是找熟人借一角钱给我,到了中午买两个馒头当中餐。
借米下锅,赊账过年,在那些穷得一日三餐都难以兑现的日子里,我最大的奢望竟是有朝一日,能够拿着一张10元面额的大钱,痛痛快快地去撑饱一肚子饼干。
我很体谅父母亲的苦衷,多么想自己能赚到一点钱,哪怕是1元钱1角钱,为这个空荡荡的家补充一点营养。
12岁那年,有几个城里人来到我们老家回龙仙,大量收购杂木棍,说是要拖到外地的工厂里去做秤杆用。村里的青壮年劳力闻讯纷纷上山采伐。
我也按捺不住,挎把钩刀跟着表叔爬上了十几里外的高坳。一路上,时而有蜈蚣和千脚虫在眼前逍遥自在地横过,时而被溪边树上倒挂金钩的青蛇惊得一身毛骨悚然。东寻西找忙乎了半天,我按照表叔交代的要求,砍到了10根修长的杂木棍。尽管一双小手被荆棘划出了道道血痕,但是我当时好一阵兴奋,因为把这10根杂木棍背下山,就可以卖得两元钱。两元钱,就足够一家人一个月的油盐开支了,甚至还可以让母亲上街砍个半斤猪肉,打个小牙祭。
更重要的是,我要是把两元钱交给父母亲,他们一定会露出久违的笑容。我们这个家,因为母亲长年以药养身,四处欠债,低矮的土房子里除了唉声叹气打破沉默,就是愁眉苦脸的相望。
想到这里,望望树林顶上透过来的太阳光,听听脆得要掉落的鸟叫声,我感到一种巨大的惬意洋溢在周围。
我毕竟力气太小,无法一把背走。于是扯几根红藤,将10根杂木棍分成两把捆实,背一把走一段路后,再返回去背第二把,如此一趟趟往返着。
羊肠山路崎岖不平,背着沉沉的杂木棍下陡坡,踩在尖利的乱石上,两腿抖得打哆嗦,稍不留意,双腿就会硬生生地跪倒。特别是拐弯时,肩上的杂木棍随便哪里磕碰一下,整个人就像一把失去平衡的秤杆,随时都可能会顺势滑倒,脖子肩膀也被杂木棍挤得阵阵作疼。
转眼已是晌午,实在累得走不动了,我就坐下来缓口气。肚子饿得打转转,就在路边摘几把苦涩的野树子,或者在地上摘几颗“地鼻子”之类的野果子勉强充饥。
烈日炎炎下,汗水一行行流入眼睛里,一阵刺疼,模糊得看不清远方的真相,我便趴在山沟里,用清凉的山泉水狠狠地洗几把。
至今回想,我那单薄的肩上,何止是顶着一捆沉重的杂木棍,那分明是一种渴求生活亮点的拼命劲头呀。
当我通过十几个来回,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两捆杂木棍背下山时,天已经快黑了。我顾不上回家吃饭,兴冲冲地搭着表叔的拖拉机,把两捆杂木棍送到几里外的收购点。我要的是钱,是有钱的那种荣光。
不料,那神气十足的验收员以杂木棍有小结疤、不够直溜为由,只收下了3根,并毫不在意地递给了我6角钱。
我至今都还记得,那是六张崭新的几乎随时都会溜走的角票。旁边还有人说,这肯定是两个城里人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钱,所以才会这么新得放亮。
我拿着6角钱,兴冲冲地跑回家交给母亲。母亲摸着我沾满灰尘的脸颊,含着泪说:“孩子,咱家命苦,爸妈真是前世造了孽了啊!”脱下衣服等母亲去洗时,竟有几道鲜红的印迹,嵌入在稚嫩的双肩上。
就是这6角钱,让我清晰地体验到了赚钱过程的心酸,是那样的刻骨铭心。
时光荏苒,从乡村到省城,站讲台,当乐手,做编辑,干经营,搞扶贫,在这一串走南闯北历经的生活路途上,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赚钱,增大自己的内存,擦亮每一个日子的锋芒。在以后不断需要用钱来补充营养的日子里,我会记住每1元钱都是有特定价值的,就像自己赚钱过程中的每一个片段,在人生的秤杆上都是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