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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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几年前,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奶奶还是个七十多岁、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我依然还能收到她送的新年礼物——手工棉鞋。

    新年礼物并非要等到过年才“新鲜出炉”,可能早前就做好了,但我们要等到过年才会拿出来穿。叔、伯的孩子加上我和姐姐,有五姊妹,要做出五双棉鞋,那可是个不小的工程。

    从夏天开始,奶奶就会陆续做准备。

    老屋旁的围墙边有一丛野生的麻。小时的我并不是一个“雁过不留痕”的人,鸡毛笋、月季花苗嫩芽、茶片、吉勾子、芦苇花等,我常在上学放学路上让它们变成我的食物或者带回来成为生活用品,再没收获,树叶和野草也能薅一把。我上学放学总是经过围墙,奶奶特地嘱咐,那是一丛麻,得留着,有大用处。留着就留着吧,反正也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好玩的。

    走过春天的雨水夏天的阳光,才留意到铆足了劲生长的麻突然间就变成了一大丛。在某个黄昏里,奶奶把它们都收割回来,把那捆植物一根根清理、刮皮、抽麻、晾晒、搓揉,它们就变成了一根根匀称坚韧的麻线。这是纳鞋底的材料。

    在那些有露有霜的日子,总能迎来大太阳。露霜还没散尽,奶奶就会在老屋和新房构成一个角的坪里摆上两张长条凳,架上一张房门板,做成一张简单大气实用的工作桌。我们的鞋底在硬纸板上描一遍,剪刀跟着线条走一圈,硬纸板的鞋底样子就是奶奶做鞋底的模子。

    房门板上整齐摆放着鞋底模子、剪刀、针线盒、新白布旧碎布、一碗米粉糊糊和一些米饭。按着模子剪出两块鞋底样的布,一块旧布跟模子一般大,一块新白布大出边缘。将米粉糊糊在两块布之间铺一层,小的套在大的上,外围的白布边缘包上来,就是一个规规矩矩的鞋底样子。等米粉糊糊一干,就硬邦邦的,成了奶奶叫的“壳子”。之后,按着模子一层层剪布,一层层往“壳子”上加,两层包一次边,用米饭当“胶水”,叠加到一两公分,就成了白净规整的鞋底。

    纳鞋底是个技术活,也是力气活,最费时间。穿上麻线的粗针要穿越那一垛厚厚的鞋底布,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奶奶右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会戴一个顶针。她先用锥针在鞋底上钻个小孔,锥针一抽,粗针的洞眼一头顶在顶针上,往前推,针头就拽着麻线按着锥针开的“路”挤过去。每走一针,都要使尽气力纳紧。每次收针后,奶奶都会将针尖在鬓角磨几下,实在很有画面感。从太阳下移到屋里,从屋檐下又移到夕阳里,往往一个鞋底还没纳完。

    相比纳鞋底,做鞋帮就轻松多了。好看的绒布,暖和的棉花,柔软的绒毛,奶奶精心一组合,固定到鞋底上,就变成了一双舒适美观的棉鞋。我小时候,为避免鞋子穿不稳,奶奶还要在我鞋跟上端别一根漂亮的带子,绑在脚腕上,好看又实用。

    有很多年,过年我都是穿的奶奶做的棉鞋。手工棉鞋的鞋底是布,踩不得水。小孩子又总不听调排,往往等到鞋底湿了,又被大人强拉到火边,把脚架在火盆边上炕鞋底。脚一伸,就能看到一阵阵水汽在跳跃的火光下扭动,蹭蹭上窜,脚底看着看着就暖和了。很多年后,在火盆边烤棉鞋底成了我挥之不去的过年记忆。

    如今,奶奶已是九十岁高龄的老人,虽然依旧健朗,但“奶奶牌”棉鞋却早已停产。儿孙没有沿袭到她的手艺,也只能用买来的棉鞋孝敬她。

    那些年的新年礼物,从此成了永久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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