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眼睛里的人间世

罗小帅

在万宁的微信公众号“雨淋柠叶”读到了她首发于《湘江文艺》（2019年第6期）上的中篇小说《五月，五月 》，甫一开读，立马就像铁钉被磁铁牢牢吸住一样，完全深陷于故事情节之中。读得人阵阵揪心、背脊发麻、直冒凉气的小说，好久不见，倍觉过瘾。如此强烈刺激的阅读体验，真是锥心刺骨，酣畅淋漓，足以在人心中激起层层波澜，留下深深烙印，并且反复咀嚼回味。

一只名叫五月的小狗，仅仅因为一次无法遏制的纵情，便意外脱离了有爱的主人，迷失在了城市高楼大厦的丛林之中。命运的瞬间逆转，使它一落千丈成了风雨飘摇中失去了倚傍的丧家犬。毫无独立生存技能的宠物小白一边拼命寻找迷失前的来路，一边战战兢兢试探着保命的种种活路。读者紧跟着这位“落难公子”的求生步伐，心惊肉跳地感受着从稳定安逸环境坠入生死难卜深渊后的万般无助，以及随之而来的防不胜防的飞来横祸。

我们通过狗的眼睛，来来回回地刷着城市灯红酒绿的场景和酸甜苦辣的剧情，忍不住怀疑久居城市一隅的自己，是不是早已心如荒漠面若死灰，对周遭的一切怎么竟然如此恍若隔世却又步步惊心？

作家完美的叙述节奏扣人心弦，成功将我们的情绪和小狗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了一起，我们的身心不由自主与小狗合二为一，它在风雨中的瑟缩恐惧，它在暴击中的疼痛呻吟，它在求生中的狼狈羞惭，它在得不到回应中的绝望至极，还有它那近似于在绝壁上偶遇得来的温情和关爱……哪一样不是我们人生中熟悉的滋味？

作家狠心地让一只不知深浅的小狗走进了城市的丛林，通过它饱含代价的叙说，展示出拥挤而又喧嚣里的城市中的人性，让我们站在狗与人的距离之上，看见身边无处不在的冷漠和肆意泛滥的爱心正在交织上演。捍卫与攫取、对峙与博弈、善心与贪婪……冲突倏忽而至，众人却各行其是。叹只叹，有人暖如地血，有人寒比天风，温情脉脉的面目和罪孽深深的面目，从更多麻木的面目中浮现出来，轮番变成小狗视线里的近镜头，风一样聚拢，云一样散开。

它们不明白，同样是在城市，为什么有人恨不得把狗捧到天上，为什么有人恨不得把狗打入地下？最后，面对手握凶器的乌合之众，作家让它们带着刻骨铭心的伤痛和矢志不渝的深情与人间以死作别，她用步步紧逼的情节，带领狗类向人类的心脏狠扎一刀，完成了它们对着我们的最后的呐喊。

前世为人的五月和拉布，毅然决然在轮回中选择了做狗，可见它们对于人性该是何等的洞悉和绝望。然而它们又都选择了继续与人为伴，这又何尝不是在说明它们的死也不甘，说明它们对人性仍然怀抱不灭的幻想。它们的这种心理，是不是像极了纠结中的我们？希望和失望的交替刺激，何曾让我们有过心安？

狗的遭遇和呐喊，让我们不能不思考，在错误的社会规则和群体压力之下，我们的平凡之恶一再被激发出来，善恶之间的红线总是被我们肆意地拨弄，一味从众和盲目服从权威的现象，不仅无处不在。所以，无论是人还是狗，在人类主宰的世界里，追求苟且偷生也好，只求一世陪伴也罢，都无可避免地会被突如其来地打断。因为日复一日赶来的命运热衷于捉弄每一个稍不留神就走错路的动物，而且人们又是多么乐于在同类的悲剧中寻找宽慰和平衡啊！正因如此，自己没有失去安全感之前，对于同类的遭遇和困境，我们轻则麻木不仁，重则落井下石。

这一点，狗真的没有冤枉我们！

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