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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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近日,2018年和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波兰女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在斯德哥尔摩发表了获奖演说。

    托卡尔丘克发出“文学变得边缘化”“虚构失去读者信任预示文学的终结”等震耳警告。饱受争议的彼得·汉德克,则谈论了母亲描述的细微小事如何给他提供了持续不断的创作冲动,以及艺术作品对他作品的文学性产生的影响。

    本期悦读对两位作家的演说进行了摘选,以供创作者和热爱文学的朋友们阅读和分享。

    成为温柔的叙述者 世界才能重现生机

    世界是我们每天在信息、讨论、电影、书籍、流言蜚语和小轶事的织布机上编织的织物。今天,这些织布机的范围是巨大的——感谢互联网,几乎每个人都可以参与这个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说,世界是由文字构成的。一件事发生了,如果没人讲述,那这件事就停止存在并消亡。

    1.在观点中失掉寓言,证明我们目前的无助

    今天,我们的问题在于这样一个事实:我们不仅没有准备好讲述未来,甚至讲述具体的当下、讲述当今世界的超高速转变也没准备好。我们缺乏语言、缺乏视角、缺乏隐喻、缺乏神话和新的寓言。总之,我们缺乏讲述世界故事的新方法。

    我们生活在众声喧哗的第一人称叙述的现实中。我认为第一人称叙事是当代光谱上的一大特色,个体在其中扮演着世界主观中心的角色。在这里,人是主角,他的判断——尽管是众多判断之一——总是被认真对待。以第一人称编织的故事似乎是人类文明最伟大的发现之一;人们怀着崇敬的心情,满怀信心地读着。

    然而矛盾的是,这种情况类似于由独唱者组成的唱诗班,每个声音都在争抢注意力。我们知道关于他们的一切,我们能够认同他们,体验他们的生活,就好像他们是我们自己的一样。引人注目的是,读者的体验往往是不完整和令人失望的,因为事实证明,表达作者的“自我”很难保证具有普遍性。我们所缺失的——似乎是——故事的维度,也就是寓言。因为寓言的主人公是他自己,一个生活在特定历史和地理条件下的人,但同时他也远远超出了这些具体的细节,成为一种“无处不在的普通人”。当一个读者读到一个人写在小说里的故事时,他可以认同这个人物的命运,并把人物的处境当作自己的处境来考虑,而在一个寓言故事里,他必须完全放弃他的独特性,成为一个“普通人”。寓言概括了我们的经验,为迥然不同的命运找到了一个共同点。我们很大程度上在观点中失掉了寓言,证明我们目前的无助。

    2.把文学划分为不同类型是文学整体商业化的结果

    也许为了不被纷繁复杂的头衔和姓名所淹没,我们开始把文学这个庞然大物划分成不同的类别,我们把它当作各种不同类型的运动,把作家当作经过特殊训练的运动员。

    文学市场的普遍商业化导致了文学作品的分门别类——现在有这种或那种文学的集市和节日,各不相关,这就形成了一群渴望阅读犯罪小说、幻想小说或科幻小说的读者。这种情况的一个显著特点是,要做的仅仅是帮助书商和图书馆员摆放书架上数量巨大的出版物,给读者在浩瀚的作品提供指引。越来越多的体裁作品就像蛋糕模子,它们的平庸被视为一种成就。

    我一直本能地反对这样的命令,因为这会限制作者的自由。而且他们完全将创作过程中的特立独行全部排除在外,没有这些怪癖,艺术便迷失了。

    今天我们心满意足地见证了一种世界性故事的新叙述方式的诞生,这种叙述方式正是由银幕上的系列片提供的,其中的隐藏任务便是引导我们进入一种忘我之境。

    新一季的可能实施将开放式结局变得尤为必要。这种情感实现,而不是结论——情感宣泄的持续性延迟——使观众产生依赖,催眠了她。成名于一千零一夜的契约中断型故事在很久以前就被发明了,如今在系列故事中大大胆回归,改变了我们的主观性,施以奇异的心理影响,它将我们从自己的生活中撕裂出来,像兴奋剂一样催眠着我们。同时,这种系列故事将自己投入到新的、旷日持久且无序的世界节奏中,投入到它混乱的交流、不稳定性和流动性中。

    3.虚构失去读者信任预示文学的终结

    我们的祖先相信,获得知识不仅会给人们带来幸福、福祉、健康和财富,而且还会创造一个平等和公正的社会。在他们看来,这个世界缺少的是来自知识的普遍智慧。当互联网刚出现时,这样的理念似乎将最终被完全实现。

    但梦想成真往往令人失望。事实证明,我们没有能力承受如此巨大的信息,这种信息不是团结,归纳和释放,而是分化,分裂,被包围在单个小气泡中。

    虚假消息引出了关于虚构是什么的新问题。反复被欺骗,误传或误导的读者已开始慢慢获得特定的神经质特质。我经常被问到这个难以置信的问题:“你写的这句话是真的吗?”而每当此时,我都感到这个问题预示着文学的终结。

    但是,与其他形式的叙事相比,小说和文学可能总体上在我们眼前确实已经变得有些边缘化了。图像以及直接传递体验的新形式(电影,摄影,虚拟现实)的影响力意味着它们可以替代传统阅读形式。阅读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心理和知觉过程。它需要集中精力和注意力,而在当今这个极度分散注意力的世界中,这种能力变得越来越罕见。

    正如我们在二十世纪回想着电视和电影的影响一样,今天,图像甚至不是文字最大的对手。这是一种体验世界的完全不同的维度——直接作用于我们的感官。

    我们看不到世界正在变成事物和事件的集合,这是无生命的广阔空间,我们在茫茫而孤独的地方走来走去。这就是为什么我渴望另一个世界,茶壶的世界。

    4.我们该如何写作?

    我一直痴迷于那些相互联结的结构,着迷于我们所忽视的却又偶然发现的互文,以意外的巧合或命运的交汇,螺母、螺栓、焊接接头、连接器——所有那些我在《云游》中所关注的。

    我们该如何写作?

    当然,我意识到我们不可能再像过去一样通过阅读神话故事、寓言和传说了解世界——世界通过这些口口相传的故事得以存在。如今的故事必须得更加多维和复杂;毕竟,我们的确了解得更多,我们也意识到看似天差地别的事物之间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联系。

    让我们仔细看看历史上的一个特殊时刻。

    1492年8月3日,这一天一艘名为圣玛利亚(Santa Maria)的小型帆船正要从西班牙帕洛斯港口的一个码头起航。这艘船的指挥者是克里斯托弗·哥伦布。阳光明媚,码头上的水手来来往往,装卸工正在装载最后几箱运往船上的补给品。天气很热,但西边吹来的一阵微风解救了前来告别的家庭成员,好使他们没有晒晕过去。海鸥趾高气扬地在装货坡道上上下下迈着步伐,仔细地观察着人类的活动。

    我们穿越历史看到的这个瞬间,导致了近6000万美洲原住民中5600万人的死亡,和这里土地和植被的样貌。

    随着植被再生,野生植物消耗了大量二氧化碳,从而削弱了温室效应,也进一步降低了地球的全球温度。

    这是用来解释16世纪末期小冰期到来的众多科学假说之一,这个小冰期给欧洲气候带来了一段长期降温。

    小冰期改变了欧洲的经济。在西欧,自给自足的小型农场家庭在这种情况下效率底下。英格兰和荷兰是受寒冷气候冲击最大的国家;由于经济不能再依靠农业,他们开始发展贸易和工业。鳕鱼的活动范围朝南移动,尽管这对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来说是灾难性的,对英格兰和荷兰来说却十分有利——这使得两国开始发展为海洋和贸易强国……

    科学家为了更好理解我们的现实所做出的这些努力表明,现实是一个相互连贯、密切相关的影响系统。宏观与微观的尺度下显示出无穷的系统相似性。我们的言语、思维和创造力不是抽象的脱离世界的东西,而是在这个世界无休止转变过程中的另一个层次的延续。

    5.天才即将出现,他有将片段整合成整体的能力

    我一直在想,如今是否有可能找到一个新型故事的基础,这个新型故事是普遍的、全面的、包容的,根植于自然,充满情境,同时又是可理解的。

    我也梦想着有一种新的叙述者——一个“第四人称”的叙述者,他自然不会只是语法结构的搭建者,而是能够成功囊括每个角色的视角,并且有能力跨越每个角色的视野,看得更多,视野更广,忘却时间概念。我认为这样的叙述者是可能存在的。

    他诚实地讲述故事,用这种方式激发读者脑海中形成整体感,促使读者形成将片段整合成整体的能力,以及从事件的微小粒子中推导整个星丛的能力。

    文学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当下的我们,需要重新定义用现实主义理解的东西,并寻求一个新的定义,这个定义可以让我们超越自我限制,穿透我们观看世界的玻璃屏幕。因为现在人们对现实的需求是通过媒体、社交网站和互联网上的间接联系来满足的。

    毫无疑问,一个天才即将出现,他将能构建起一个完全不同,迄今为止难以想象的故事,这个故事将会适应一切基本事物。这种讲故事的方式一定会改变我们,我们将摒弃那些陈旧狭隘的观点,向新的观点敞开怀抱。

    6.做温柔的叙述者

    我写小说,但我的小说从来不是纯粹的虚构。每当我写作的时候,我必须感受自己内心的一切,我得让书中所有出现的生物和物体穿透我,包括所有属于人类和超越人类的一切,以及所有鲜活着但并未赋予生命的一切。

    这就是温柔的目的——因为温柔是拟人化的艺术,是分享感受的艺术,由此无限地发现同感之处。编写故事意味着赋予物体生命,赋予世界微小碎片以存在感,正是这些碎片映照着人类经验、生存境况和记忆。温柔让与之有关的一切个性化,让这些事物有发出声音的可能,有生存空间和时间的可能,有被表达的可能。多亏了温柔,茶壶才开始说话。

    温柔是爱最谦逊的形式。这种爱并没有出现在圣经或者福音书中,无人信仰它,也无人引用它。它没有特殊的标志或符号,也不会招致犯罪的念头或挑起嫉妒之心。

    当我们小心凝视另一种存在,观察非“自我”的东西时,它便出现了。

    温柔是自发的、无私的,它超越了同理心。虽然可能略显忧郁,温柔是有意识地共同分享命运。

    温柔是对另一种存在的深切的情感关怀,关怀它的脆弱、独特,以及无法抵挡痛苦和时间的承受力。

    温柔感知我们之间的纽带、我们之间的相似和一致。温柔是观察世界的一种方式,它向我们展现这世界的生机、鲜活和相互连接,展示出世界与自身的合作与相互依赖。

    文学建立在自我之外对他者的温柔之上。这是小说的基本心理机制。感谢这个神奇的工具,这是人类最复杂的交流方式,让我们的经验能够穿越时间,达到那些还未出生的人,有一天他们会转向这些被我们写下的文字,阅读我们讲述的关于自己和世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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