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徽
大巴载着戴着头盔、穿着救生衣、手执水瓢、脚穿塑料鞋的我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徐徐前行。
右边是绵延的山,左边是曲折的河。右边及河道对面的山上古木参天,枯藤缠绕,灌木丛生。葱绿之中偶尔看见一树或黄或红的叶片,一个个或者一穗穗或黄或红的果实,显得格外刺眼。一声声、一阵阵或短促或婉转的鸟鸣,让那一片片山林充满了诱惑。逼仄的河道里满是大大小小的圆溜溜的石头,河水基本干涸,只见一处处静静的积水,偶尔可见一丝丝缓而细的水流。这应该就是漂流的河道了,我想。
突然,前面的河道里的水汩汩流涌,河道中间的石头大部分被水流淹没。应该是上游的蓄水坝开闸放水,为漂流做准备了。
经过蓄水大坝,来到一处宽敞的平地,大巴车便掉头,停车。全副武装的我们依次下车,只见面前是一泓碧绿的湖水,湖水里满是坐着游客的橡皮船,有的在相互间用水瓢泼水。我们五个一组上了船,船工便将船划到近大坝处。
一根又一根塞住溢水口的木条被取出,溢水口的水流越来越大。开漂了!一条船慢慢靠近溢水口,接着随着急剧泻落的水流箭一般冲向河道。一声声尖叫,一阵阵惊呼,我们心里痒痒的。船工反复叮嘱我们,一定要用手抓紧船边的绳扣,只有到了水流平缓的地方才能松手,手臂不能搁在船沿,以免被石头碰撞。当我们的船靠近溢水口时,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突然,船头进入溢水口,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的身子便处于失重状态,只见两边浊浪滔天,纷纷向船里涌过来。船尾也掀起几个水浪,盖过头,劈过脸,落在船里。
“加紧把船里的水舀出去”,船工吩咐道。当惊魂未定的我们漂到一处水流平缓处,便马不停蹄地挥舞起手中的水瓢,一瓢一瓢地舀起船里的水泼向河道。
我举目四望,只见两岸的山郁郁青青,高耸入云。河道两边长着一些树,有的身子俯向水面,像是与游客逗乐;有的树上缠满粗细不一的藤蔓,有些藤蔓从树枝上垂下来,像是在戏水。河道里的石头大多呈白色,我曾经多次听说金洞的河道里容易寻到形状、颜色特殊的观赏石,如果有幸带一件宝物回去,该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啊!哎,人在船上,身不由己,只能作罢。
平缓的河道仿佛一个水面如镜的湖,船随着水流缓慢地往前滑。突然,河道前面出现很多石头,只剩下一处狭窄的水流,飞速涌向下游呈一定坡度的河道。船迅速随着落差一两米的水流摇摇晃晃地跌落,两边的石头擦脸而过,飞速的水流又是从左右两边和后面劈头盖脸而来,全身早已湿透的我们又一次扮演落汤鸡的角色。突然,船身一个急速旋转,碰到岩石又被弹回,接着碰到另一边的岩石。我感觉船几次都将要翻了,然而每次都是有惊无险,一次次惊心动魄之后,我们又期待着下一次的惊险刺激。
船急速进入一个洞口,在黑暗中拐弯、跌落,并不时碰撞洞壁,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上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里,船时而贴着左边的洞壁,时而又擦过右边的洞壁,时而又沿着洞的中间,速度时而快,时而慢,摇晃着、颠簸着、跳跃着,一路飞梭般前行。我感觉这是一个曲折的下坡隧道,而且隧道的坡度时急时缓。坡度急的时候,人仿佛坐在过山车上,从最高处突然往下跌落,失重的感觉让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船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人的眼睛失去了判断能力,周围的一切都要凭借感觉去猜测,因而惊险的程度被放大,游客便觉得更加刺激。
三级落滩的老虎跳,是让你喘不过气来的那种惊险。船在激流中左右碰撞着岩石,飞速地打着转,好不容易落到水流平缓处,却又挣扎在另一个突如其来的激流里,待落到下面的水滩,还没缓过神来的游客刚想舒一口气,船又被激流卷走。连续三级跳下来,惊慌失措的游客来不及歇息,便手忙脚乱地拿起水瓢,一瓢一瓢地将满船的水舀起,泼出。
深刻的记忆,往往伴着凄楚的伤痛。当我们的船在一处狭窄的激流里飞速而下时,却碰撞到前面一条被水中的岩石死死卡住的船。两条船碰撞到一起,都无法行进。前面那条船的船工想用船桨撑着周围的岩石让船行进,可是,周围都是深深的河水,无奈船桨太短,船工束手无策。突然,船工将船桨对着我们的船撑过来,他使劲一撑,我们的船便向上游方向倾斜,瞬间便翻了个底朝天。我们五个游客加船工纷纷落水。完了,完了。被船倒扣在水里的我,一边左手紧紧抓着船边的绳套,一边寻思自救的办法,寻找自救的机会。可是,无情的激流携着我,从水底的岩石擦过,翻转,又擦过岩石。虽然感觉不到明显的疼痛,但我清醒地意识到,我正处于无尽的危险之中,身体可能被严重碰伤,最大的危险是因为在水里无法呼吸而窒息死亡。
突然,我的脑袋露出了水面,我努力将双腿伸直,试图踩到河底,站稳身子。可是,河水太深,我的脚除了在水里做毫无意义的挣扎,什么也踩不到。一个急浪盖过头顶,我的头又被水流淹没,身子不停地与河底的石头刮擦,扭动的大腿则不停地与石头碰撞。我努力屏住呼吸,停止挣扎,被动地等待被救援。
也许,这就是我生命里的最后一刻,我该认真思索一下人生的一些问题。转念一想,如果真是最后一刻,我来得及认真思索吗?即使来得及认真思索,可是思索的结果对我不尽完美,甚至有许多遗憾的已经走过的人生能够补救吗?我索性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听任命运的安排吧!
一只大手紧紧抓住了我,我被拉出水面。一条船上的船工对浮出水面的我进行施救了。意识十分清醒的我便右手用劲抓住船上的绳扣,右腿使劲搭到船边,拼出全身力气,爬上船。到阎王殿走了一遭的我,看到腿上被石头刮擦的累累伤痕,淡淡地自言自语道,平生没上过战场,却好像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