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株洲市图书馆新馆落成。我市在这里举办了大型书画艺术周,随后还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新城之光——株洲美术作品展览”为代表的株洲书画艺术创作,成为老一辈株洲文艺人难以忘怀的记忆。
笔者因工作关系,与当年筹办过书画艺术周的相关工作人员及参与展览的书画艺术家均有交往,对这一当年的文艺界盛事之来龙去脉知之甚详,特意记录如下,以为历史留个印记。
方案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株洲,市文化部门所管辖的三大馆——图书馆、群众艺术馆、博物馆还簇拥在奔龙公园一角的简陋平房里办公,当时的市委、市政府高瞻远瞩,决定在白石港附近的人民路与建设大道相连的一块水陆洲上兴建号称“株洲城区之肺”的文化园,将市文化局辖下的三大馆迁徙至此。这里原是市畜牧水产局的渔场养鱼基地,因长年养鱼,塘基肥沃,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人们路过这个地方,都是掩鼻匆匆疾行。经过几年的建设,1986年6月,株洲市图书馆新馆便在这曾经腥臭遍地的鱼塘上竣工。
开馆在即,市图书馆馆长李忠祥找到贺安成,请他帮忙画一些画用于馆内装饰。贺安成当时在株洲市群艺馆负责群众美术辅导工作,其美术创作在省内享有盛誉。早在七十年代,他就与一批全国知名画家一道被借调到韶山毛泽东同志纪念馆创作过革命历史油画,著名油画家、中央美术学院前油画系主任潘世勋后来回忆说:“为让新来的画家练练手,纪念馆曾安排几名讲解员做模特供大家写生,记得参加者有来自广州美院、鲁迅美院和中央美院的教师及几位湖南画家,共十几个人一起写生,很多人都画得很好,但论画得最快和最为生动,却是出自贺安成之手的一幅,这颇令大家刮目相看。”1978年,在文化部和中国美术家协会举办的纪念毛主席诞辰85周年美展中,贺安成的油画《跟着毛委员》《山雨欲来》及国画《进军前夜》(与彭博望合作)入选,成为这次美展入选作品数量最多的画家。
几天后,贺安成将经过反复思考的一套方案向李忠祥和盘托出:去省城向李立、陈白一等著名画家商借不少于100幅当代名家名作,再向省图书馆、省群艺馆等单位商借一批进口原版画册,用于开馆仪式的现场展览,同时邀请一大批省内书画名家当场表演书画艺术。此方案得到了时任主管文教卫的副市长刘迪恺、市文化局局长刘健民等领导同志的大力支持。
借画
贺安成首先登门造访著名金石书画家李立,开启了借画办展的第一步。
李立活跃于湖南美术界数十年,金石书法独树一帜,其时已成国内书画界名家。他以爱才惜才出名,加之又是家乡图书馆举办的活动,自然是倾力支持。他破例允许贺安成到他收藏书画的小屋里自行挑选。于是,在三大箱数百幅藏画中,贺安成精心遴选了50多幅书画精品。此外,贺安成还得到省美术界杨福音、张月明、冯椒生、弘征等好友的大力支持和帮助。他们帮贺安成出主意想办法,提供线索,使得借用美术名画作品的档次和规格不断升级。闲聊中,贺安成得知陈白一老师有一幅张大千作品,旋即造访陈老师家。时任省美术家协会主席的陈白一,曾被文化部授予“人民艺术家”称号,这位在美术界耕耘了几十载、德高望重的老画家,听说贺安成要借张大千的画去株洲展览,陈老师先是愕然,表示这张画从不示人,但为了表示对活动的支持,他最终同意将画借出,还欣然拿出自己的工笔画精品参展。
此番在省城借画,还引出一桩值得一提的故事。那天贺安成到时任湖南省政协副主席的杨第甫家商借齐白石专门题款相赠的一幅牵牛花。当他走进杨老家的客厅,沙发对面墙上挂着的正是这幅坊间传说的名画,杨老向贺安成娓娓谈及这幅画的来历。建国初期,杨第甫去北京开会期间,作为齐白石家乡湘潭地委书记专程去拜访白石老人。家人介绍杨第甫是老人家乡的父母官,并在齐家划成份时实事求是,考虑到齐家的田产全部系由齐白石画作的收入购置,没有将其划为地主。老人闻言,当即作画一幅相赠。画毕,善于题跋的白石老人沉思良久,握在手中的毛笔却始终没有落下。蓦然,他写下“白石”两字,停顿片刻,挥毫再次写下“白石”两字,旁边众人以为老人因糊涂写错,谁知他又第三次写下“白石”两字。随着老人搁笔,杨第甫这位在末名湖畔度过几年青春岁月的燕京学子顿悟其意,这是白石老人在向他表达三叩首的感谢之意。他向白石老人鞠躬作礼,老人也当即起身还礼。这件事也成为齐白石艺术生涯中的一段佳话。
贺安成听罢杨老的叙述,说明了借画的意图,“那不行!那不行!”杨老连连摆手说了两遍,但最后还是架不住贺安成软磨硬泡,终于答应借画,但提出两个条件,第一他要亲自带这幅画去株洲,第二,这幅画不在株洲过夜,当天必须带画回家。贺安成一概应允,并说开展那天会有民警值守,确保画作安全。
笔者在搜集图书馆书画艺术周活动材料的过程中,见到过当年参加过筹备工作,后来担任株洲市图书馆副馆长的张海松、胡勇、熊大庆等人。他们还记得当年那幅画作展出时,挂在展厅中心最醒目的位置,两边站立着身着制服的民警,杨老的警卫员也守在旁侧,视线须臾不离。
此外,贺安成从省群众艺术馆、省图书馆、湖南大学图书馆借到的200余本进口精品画册,也都陈列在阅览室中,成为另一道亮丽风景线。
展览
1986年9月25日上午,文化园内的图书馆新址前坪,红旗招展,礼炮齐鸣,长长的群众队列正在等待开馆仪式后进展厅一睹名画原作的风采。省市有关部门领导来了,陈白一、李立、史穆、钟增亚、杨福音、曾晓浒、颜家龙、杨炳南等书画艺术名家也来了
开展前,市图书馆在《株洲日报》详尽公布了艺术周的活动安排,引来了四面八方的艺术爱好者。开馆仪式后,进入展厅的人们,无不眼前一亮。展厅布置简洁,灯光设计新颖,齐白石、张大千、黄胄、李可染、李苦禅、黄永玉、黎雄才、关山月等70多位当代著名书画大师的百余幅作品,一一呈现在面前,熠熠生辉。不少观众表示大开眼界,没想到能在家门口一睹如此多当代绘画大师的原作……与此同时,包括陈白一、李立、钟增亚、杨福音、姜坤、颜家龙、史穆、杨炳南、朱辉、蔡吉民、黄柯等数十位书画名家在内的众多书画大咖也亲临现场进行书画创作表演,一幅幅翰墨丹青现场创作,尽显中国传统艺术的无穷魅力。
为期一周的艺术周活动现场,美术家们与观众互动,教学相长,偌大的展厅内不时响起一阵阵掌声欢笑声,成为株洲艺术史上的一次前所未有的盛大节日。
展览结束后,时任湖南省文联主席团成员、省美术家协会主席陈一白在《湖南日报》撰文,称赞株洲的这次展览拉近了名画、名家与群众的距离,走进了基层,让大家感受到艺术的魅力,是一种有益的尝试。
卖票
笔者之后在与曾参与其事的张海松、胡勇、熊大庆等人的对谈中,他们都提到过艺术周活动中一个颇为有趣的现象——当时很多远离市区,家住田心、清水塘、董家塅、宋家桥的观众专程赶来,不惜花两元购票。
曾任市图书馆副馆长的张海松回忆:“当年文化活动经费奇缺,以商养文蔚然成风,图书馆除了办厂还养过蛇。当年‘以商养文’的省文化系统现场经验交流会在我馆召开。那次图书馆新馆的艺术周活动成为样板。”
熊大庆还记得当时办展所需经费极为有限,贺安成于是向李忠祥馆长提出,艺术周活动对外公开售票,2元一张。李馆长有些担心,要知道那个时候大家都只有七八十元的月工资,一场戏票也只卖两角钱一张,要让他们从自己腰包里掏2块钱买票观看书画展,似乎不太现实。但贺安成自信满满,连续几天跑各大企业,动员了十余家大企业的工会、俱乐部、离退休办购票。整场活动共卖出2000多张门票,获票款4000多元,冲抵这次活动的全部开支外还略有盈余。张海松、胡勇、熊大庆3位亲历者一致表示,那次活动无论是在市图书馆的历史上,还是在株洲市的历次大型艺术活动中,都属盛况空前,贺安成老师功不可没。
时任市图书馆办公室主任的胡勇回忆,艺术周活动结束后,贺安成老师还受邀在新落成的图书馆4楼多功能厅举办了为期两个月的绘画创作学习班,学员大多是来自基层的业余美术爱好者。贺老师身体力行,将自己积累的创作经验与大家分享,为次年株洲组织《新城之光》进京画展打下了坚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