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纪
知道我要来,我的二堂兄已在新屋门口迎候了,他红光满面,堆着笑容。
2006年,我们这座有六百多年历史一直偏安一隅的小村庄,突然与中国最现代化的高速铁路联系在了一起,从此改变了它的版图和命运。之后的两年里,村庄一分为四:160多户搬迁到了河对面的新村;剩下的房屋和人家形成了三个相隔一定距离的独立组团——村南和村北两个组团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兴建的红砖平顶房,两三层高,如今都已瓷砖装修;村中央是9栋仅存的青砖黑瓦明清老宅,其中包括我出生的祖屋。
围绕着这几栋老宅子,如今是四户五保户,他们像四个门神,各守一方。东面是仁和哥和他90岁的老母,西面是单身汉如喜叔,南面是陆陆哥老两口,北面是单身汉我二堂兄三节。我二堂兄最年轻,刚过了60不久。在全县农村危房改建和无房户建房资助中,他们四户都是受益人。我二堂兄以前一直与大堂兄住一起,属于无房户,他的建房补助略高。四户五保户都建了规定面积40平方米内的小平房,只有仁和哥母子,因新房尚未粉刷,仍住老宅子。
二堂兄这栋小巧的平房让我眼前一亮。淡黄色的外墙砖,铝合金玻璃窗,不锈钢大门,门口铺了水泥,干净整洁。他说,建房这块地,是花了四千元买了平德家的空宅地。以前,这旁边曾是一大片废弃的猪栏厕所,全部推平,显得十分空旷。二堂兄甚至还种了几棵小树,用废砖头围了一个小菜园,种上了葱蒜青菜,看上去真是绿意盎然,十分喜人。
屋里的设计可谓周全,一厅两室一厨一卫,一律贴了地面砖,四壁及天花顶刷过白色涂料,光线充足。客厅放了一张方形饭桌,进门一角摆了两只仿皮短沙发,每只坐一人正好,两人略挤。对门墙上挂着毛主席画像,下面的矮柜立着一台小彩电,一尊观音菩萨瓷塑。间墙正中贴着大幅彩绘,个个春风满面。次卧室立一组新买的深色衣柜,主卧置一床一桌,桌上靠墙斜立他本人的彩照相框,神情饱满。整体看上去是很不错的,二堂兄对现今的生活充满了感念和满足之情。
桌上已经摆好了酒杯碗筷,桌边放了几条红色塑料高方凳,四个大菜,全用大不锈钢碗装得满满,炒牛肉,炒猪肚子,水煮草鱼和酸辣大肠。来客中还有平光哥,他承包了这间房屋的设计和施工。如喜叔、陆陆哥、仁和哥也先后来了。闻得出来,酒是家乡的红薯烧酒。
二堂兄是村庄最早去广东打工的人,几十年来,他一直在广州郊区的乡村辗转,砌砖粉刷。他爱胡吃海喝,厮混逍遥,除了落得一把年纪一身赘肉,两手空空。近年来,在广州做工的村人嫌他年纪大,手脚慢,已不愿与他为伍。他只得打道回府,在村庄周边偶尔做点泥水活,换一些工钱。他今天做的这几个下酒菜,口味倒是不赖。
闲谈的话题,自然扯到了五保户的待遇上。目前的政策,每个月各项补助加总有差不多300元。按仁和哥的话:“买米买油的钱还是够的。要吃好一点,有个病痛,还是要靠平常挣点。”
他们当中,最困难的当属仁和哥,他有瘫痪在床的老母,几十年来,他因此困守家中。往年在插田之余,还用电瓶打打泥鳅鱼虾,或者上山抓蛇,谋一笔收入。现在水田荒芜成了旱地,小河也缩成小溪,哪还有鱼虾泥鳅?我问他平时怎么挣钱,他说就靠种烤烟的一季,还给村人做点零工,挖地,莳苗,摘烟,烤烟,60元一天。
陆陆哥是四人当中年纪最大的,快70了,他高度近视,双眼如缝。中年的时候,他走南闯北,浪荡为生,懂得一点草药方子。快60年头上才找了个老伴,终于在那间黑咕隆咚的祖屋里安顿下来。我不知道这些年来,他以何谋生,他的那点草药方子,据说偶尔也还有人上门问询。
相比而言,如喜叔挣的是活钱。他是地仙,建房选日子,老人去世择地,都离不开他。四人当中,他挣钱的路数活泛,因此吃得最好,穿着整齐,看起来也最显年轻。
席间,仁和哥几次起身离开,他不放心床上的老母。这餐酒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我们也一一起身准备回家。
四个饱经沧桑的老男人,他们一齐在老宅边站立,向我挥手致意。晴好的阳光下,老宅寂静空荡。他们将继续与旧时光相守,或长,或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