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亚
永州柳子庙中有《荔子碑》,因起首句“荔子丹兮蕉黄”而得名。碑记文辞出自韩昌黎,碑文颂柳河东,而书者为苏东坡,故称“三绝碑”。昌黎先生为柳子作此篇数百年后,苏东坡也曾作一碑记,为韩昌黎而作。文中一样以“荔丹”“蕉黄”以悼,韩柳二位老友算隔着文章又遭逢了。
不说祭品,说回苏轼。老苏是吃货,近千年来,世人皆知。某次,他与友人“论食次”,郑重其事取纸蘸墨写下:“烂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食之以匕不以箸。”
何为“论食次”?就是评论天下美食。由此来看,在他的胃肠记忆里,什么黄州的猪肉、儋州的生蚝、镇江豆腐、长沙笾笋、岷江鱼,河豚、芦菔、羊脊骨……凡他诗词文章中曾写过的美食,都不如这同州羊羔。同州是山陕沿河交界的要冲,精制羊羔味道鲜美。按老苏所写,须把羊羔蒸得酥烂,浇上杏仁酪,吃的时候执匕首,不使箸。
大观园里老祖宗也好一口蒸羊羔,却不让宝玉们吃,说:“这是我们有年纪的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吃不得。”原来羊羔是羊胎啊!
提及蒸羊羔,不免想起相声里最有名的贯口《报菜名》: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儿、烧子鹅、卤煮咸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啊呀呀,简直食次沸腾。莫说吃,便是都看一看,嗅一鼻子也成啊。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理想就是把《报菜名》里的美食一一吃遍。啊呀呀,食次沸腾呀!
永州之行,我这一理想算是达成了,由湘江源头一直吃到潇湘起始。及至吃到柳子庙前,干脆来了一场百家宴,一条柳子街由街头摆到街尾,桌与桌首尾相衔,连亘数里,腾腾如沸。将俗世烟火与书香气韵如此彻底绾合,还偏不让人觉出俗来,怕世上独此一地吧?
任是前几日吃了多少“报菜名”的佳肴美馔,到最后这一沸腾之夜,便食次也懒论,只剩囿不住的欢乐了。人声鼎沸,烟火鼎沸,食次鼎沸,推杯换盏鼎沸,划拳鏖战鼎沸……一整条柳子街沸腾如炽,如同带皮的大肘子在炼油锅里一般,人们的欢乐“咕噜咕噜”冒出来。这一夜的宴饮简直不为吃,为看人吃喝。孩童由这桌蹿至那桌,拈块油滋滋的大扣肉嚼一嘴油又跑了。劝酒的与被劝的一直博弈,终究架不住,脖子一扬,一口饮尽。父子叔侄一划起拳来,都成了兄弟——哥俩好啊,六个六啊……湘南男子划拳如同北方的号子,且得吼出来,还押韵,便是划输了,阵势上也不能输。不远处的广场上尚有歌舞弦管,也是一番不尽繁华。
待得酒冷羹残,繁华散尽。女人们来了,提了泔水桶拎了木托盘抬了竹箩筐,且笑且骂且收拾。
再喧阗的夜也终有冷火秋烟时。酒气经风一吹,寒气就上来了,得寻柳河东先生吃杯热茶才好。问问他在这愚溪做愚公千余年,眼见了这许多人世烟火,几多欢喜几多清愁?
散了吧,散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