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非
1979年,我6岁。
那天上午,爸妈在田间薅草,我赤着脚在田边水沟玩耍。
突然有人跑过来,老远喊爸爸的名字。爸爸赶紧洗手上岸,刚把口袋里的烟盒摸出来,还没来得及递过去,就被来人伸手挡回。来人急急地说,快,快!然后拉着爸低声耳语片刻,又急急离去。
妈在田里喊,出么子事了?
爸板着脸说,别弄了,回家收拾一下,马上去邹婶家。
路上爸爸小声跟妈妈说话,我听不太清,只听到只言片语,“……建国……牺牲……”等。看到妈妈脸色却越来越暗,不时抬手擦眼睛,眼眶里有泪花闪闪。
爸爸喊的邹婶,我喊邹奶奶,她家离我家只有10里地,爸妈带着我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我们赶到时,村里大多数人也到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满了邹奶奶家的屋场,屋场里稀稀拉拉摆了几条凳子,却没有人坐,连七老八十的老奶奶、老公公也不肯坐。有小孩,屁股刚挨到板凳,就被父母狠狠地一把拽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我刚想开口跟妈妈说句什么,妈妈立马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我。
大家在等,静静地等。
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也许两个钟头。不远处的马路上传来了汽车行驶的声音,再过一小会儿,就看到两辆车开来,是村里很少见到的吉普车。车开得很慢,干燥的土路上居然没有扬起一点尘土,也没有听到汽车的鸣笛声。
马路离屋场还有几十米距离,汽车只能就近停在马路边。车刚停稳,这边的人群突然就开始向那边涌动,瞬间将汽车紧紧围住,依然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车门打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先下车,再然后是几个穿绿色军装的人。其中一个手上捧着一个长方形、黑色的盒子,上面折叠着一面红布,“八一”二字朝上,闪闪发光。
有人在前面引路,人群向两边让开,一行人分左右护着那个捧盒子的人,鱼贯向邹奶奶的堂屋走去。
我被这个场面震撼到,心里慌慌的,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只管跟着人群跑。
那一行人进了堂屋,其他人都被拦在外面。我钻进人缝,正好看到邹奶奶接过盒子的一幕。邹奶奶的眼眶已深陷下去,眼角亮晶晶的,有泪痕,也有血丝。她的口努力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喉咙里除了“咕噜”几声,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来,村里的书记挥手让我们退开,关上了门。堂屋里只留下村里镇上的干部,部队的人和邹奶奶家不多的几个亲戚。
再然后,有消息陆续传了出来,人们开始小声议论。我也慢慢弄明白了,原来,这个黑色的盒子,就是我在电影里见到过的骨灰盒。原来,送建国叔叔回来的这个骨灰盒里,也不是他的骨灰,只是他的一件残破的血衣!
当晚,鞭炮整整响了一夜,村里所有的人都没合眼,自愿为烈士守灵。
我至今还依稀记得部队首长致悼词时一些内容:
袁建国同志,男,共产党员。1949年出生,为纪念新中国成立,取名建国。
18岁高中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自愿报名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在部队,他思想上进,表现优异,多次立功受奖晋升。
1979年,他以一个老兵身份带领英雄连队奔赴中越自卫反击的战场。
战斗中,他英勇顽强,身先士卒,不怕牺牲。
在夺取X高地的战斗中,面对数倍于我的顽敌,他战至最后一人,死守不退,遭敌重炮覆盖。
他的血肉已化作尘土,与阵地同在。他的英灵,已化作青山,与祖国同在!
如今,那段历史早已化作云烟。
改革开放后的祖国,经过日新月异的变化,已经今非昔比,一切敢于挑衅的宵小,早已远遁。但那段关于战争的记忆,一直鲜活在我的脑海里。
特别是“建国”这个名字,从那时候起就成了我的另一个名字,直到今天,直到永远。
就在建国叔叔追悼会开完后的第二天。
村里的几位老人还有村支书坐在一起,秘密商讨一件事情。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邹奶奶家原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建军,小的叫建国。建国当兵时,建军还在,但就在前几年,建军犯了急症,没有救过来,也没有留下子女。
建国本来准备转业回地方结婚成家,却没想到战死疆场。
这样一来,邹奶奶家就绝后了。这在偏远的农村,算得上一件头等大事。大家现在商量的,就是怎么做到不让英雄家庭绝后。
商量来,讨论去,只有一个方案,那就是过继一个到建国名下。
事情在秘密进行。
有三个儿子的家庭,并且幺儿年龄在7岁以下的都在考虑之列,但原则是双方自愿。即家长愿意,邹奶奶接受。
没有想到,办法刚说出来,还没来得及做工作,符合条件的7户人家都表示愿意,并且把孩子带了过来,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我。
可是,悲痛中的邹奶奶知道这个情况后,却死活不同意这个办法。她说,谁家的孩子不是娘身上的肉,我不能因为建国牺牲了,就要国家赔一个,哪有这样的道理。再说,建国在天之灵也不会同意!
大家劝说无果,正准备作罢,老支书突然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说,那咱们不挑了,也不过继了。往后这7个小子,干脆都叫建国吧,喊您奶奶,今后一起给您养老送终!
邹奶奶思忖半晌,终于点头同意。
于是,我们7个,排成一排,对着邹奶奶齐声喊了声,“奶奶”!
只见邹奶奶脸上终于露出了笑,眼泪霎时就流了下来,“哗哗”不断。
从此,我们村一下子多了7个叫“建国”的。建设的建,国家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