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味

贺倩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买食品有了看热量和热量来源的习惯。这习惯虽说只是个消遣，但久而久之，也竟把什么类食品大概含多少卡路里了解得比较透了。

生活在一个小城市，平时接触的大都是国产货物。最近几年物流发达起来，进口商品陆陆续续排上当地的货架。这漂洋过海来的东西，想来成分和咱们自己产的多多少少有些不同。架不住好奇心和兴奋感的双重驱使，我跑到新开不久的进口商品店，在食品区一件件慢慢翻看。看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失望，这舶来的美食无非就是少了几样食品添加剂，热量、脂肪含量什么的差不太多。

心灰意冷之际，顺手又拿起了一袋小蛋糕。本想着和我们的即食小蛋糕差别也不大，可扫一眼之后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我再三确认，才敢下结论：这小蛋糕的热量真的只有其他即食蛋糕的三分之一。顺着成分表仔细往下一行行细读，才发现，热量都少在了碳水化合物。也就是说，比起其他的蛋糕来，少放了些糖。看包装上的印刷，知道是日本产的东西，日式料理注重突出食材的本味。蛋糕毕竟是西式甜品，不放糖怎么好吃？我索性掏腰包把它带回了家，打算体会体会。

一到家，泡上一壶茶，把小蛋糕拆开放在盘子里。先看看颜色，普普通通，闻闻味道，没有平时买的蛋糕那种腻腻的香。我有些紧张地把它送到嘴边，轻轻一咬，嗯，果然不甜，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我有些懊恼为这个毫无意义的证明花了冤枉钱，堵着气任蛋糕在嘴里嚼着。

嚼着嚼着，我发现这蛋糕越来越有滋味。麦子的清香没有被糖掩盖，充斥了整个口腔；纯纯的鸡蛋香绵绵地化在舌头上，和牛乳的浓厚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时不时能吃到的红小豆颗粒虽不甜但入口即化，让人感觉这才是红豆应该有的味道。

吃完蛋糕后，我对食物的本味产生了好奇。我的印象中，湖南菜向来注重调味，要是作料都消失了，菜会变成什么味道？突发奇想的我拧开煤气灶，打了一个鸡蛋进锅，又在另一个灶上烧了一锅水，扔下去几块白豆腐。没有油，没有盐巴，也没有酱，只是单纯地煮熟而已。我把鸡蛋和豆腐盛出来，用筷子夹上一些送入口中。

未经调料的食材在口中被碾碎的一瞬间，能够立马感受到它的来头。鸡蛋本身的鲜甜之感，把我扯入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田园画，仿佛仰头就能看见金黄的稻草屋顶和圆木房梁。豆腐更是了不得，微微的甜味伴着淡淡的黄豆香逗留在舌尖，一块豆腐食毕，一棵豆苗从破土到被磨浆的全过程了然于心。

作料入菜肴，是为了使食材变得更加可口，可在不知不觉中，它把我们和食材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我们知道油炸蛋香酥无比，但我们似乎并不把这种美味归功于鸡蛋，在这一道菜中，毫无悬念地，油的味道远远盖过了鸡蛋。同样，蛋糕中，糖的味道盖过了小麦。卤水、芝麻酱、红油……给人一种享受美食就是享受调料的错觉。原材料就如同红楼梦中刘姥姥吃的那道茄子，单单是挂了个名字罢了。

我高兴地把这种煎鸡蛋和煮豆腐的吃法推荐身边的亲友，大家却都皱起了眉头，更有甚者毅然决然地表示：绝对不会这么吃！这种态度令我有些困惑。

很多人似乎也是这么生活的。如果每个人的生命是一个鸡蛋，绝大多数人必然会倾尽一生的时间去调味，用尽千方百计把鸡蛋变得好吃。这个鸡蛋经过大量调味品的“熏陶”，的确是变得非常美味。可是，鸡蛋自己本身的鲜甜到哪里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