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 谷

  • 上一篇
  • 下一篇
  • 谭圣林

    暑假刚刚过半,父亲接到通知,学区工会组织满20年教龄的优秀教师去上海学习交流10天。

    “田里要杀虫,土里要铲草,哪里走得成?还是请假不去算了。”父亲犹豫着。

    从民办教师干到公办教师,从几十里外的一人一校调到老家炎陵回龙仙附近的中心学校,父亲二十多年来没出过山。

    “去吧。家里祖上几代人,还从没哪个去过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呢。”母亲说。

    “那我不在家这10天,你们三兄妹要照顾好母亲。”父亲有些顾虑,因为母亲经常突发性头痛发晕,跌倒摔伤,一年到头,吃过的药比吃过的饭还多。

    “没问题。”新林哥、林燕妹妹和我异口同声。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里,父亲能够往上海走一回,全家人都会感到一种见过大世面的荣光。

    不料,父亲出差后的第三天,母亲顶着烈日到牛形垄扯猪草,突然犯病,晕倒在田里不省人事。

    热浪烧脚,新林哥和我轮流着把母亲背回家。妹妹赶紧舀了一碗早上煮好的稀饭,加点盐喂给母亲吃。

    大半天过去了,母亲依然高烧不退,额头烫得能把鸡蛋弄熟。妹妹折叠着湿毛巾给母亲敷上,收效甚微。

    天色越来越暗,母亲越来越难受。

    新林哥找四叔借了一部板车,三兄妹抬着昏迷的母亲在板车上躺好,拖着就跑。

    到了中医院,新林哥找到以前经常给母亲看病的邝医生,恳求着说:“邝医生,我父亲出差了。今天的药费先欠着,明天一定凑齐交过来。”

    “唉,孩子,你是回龙仙的吧,你家里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交药费?”邝医生摇了摇头说,“这样吧,我先开点退烧药。你明天交齐了钱,再开其他的药。”

    “要得,一言为定。”新林哥信心满满。

    第二天,妹妹留在医院照顾母亲。新林哥和我翻出几个蛇皮袋,从仓里装了四袋早稻谷,用板车拖到县城。

    一进粮站,我就傻眼了,卖谷的队伍排成了蜿蜒的长龙,排在前面的,大都是拖拉机或者小四轮货车拉谷,一堆堆码得像小山包。

    质检,过磅,上仓,结账,每完成一户差不多要半个小时。

    前面称完一家,我们就顺着汗臭味往前挪动一截。热乎乎的风吹过来,夹杂着谷堆上泛起的灰尘,打在汗湿的眼睛里,又痒又痛。

    转眼到了中午,为了防止有人插队,兄弟俩丝毫不敢离开队伍半步。

    烈日蒸得地面焦干。又饿又渴的兄弟俩,只能轮流跑到公共厕所洗手的龙头下,灌饱一肚子自来水。

    直到下午5点钟的样子,才轮到我们称谷。四包谷,一共267斤。

    “你们这几包谷,只能按二等粮结账。”一位耳朵上夹着香烟的工作人员,手持一根长长的带凹槽的铁棍子,用力插进蛇皮袋,掏出几粒谷,捻了捻,说不是很干。

    刺穿的蛇皮袋还在漏谷,我赶紧找了一片树叶,堵住漏洞,又蹲下来,一粒一粒捡起地上的谷子。

    “叔叔,按一等粮结账吧。”新林哥几乎是乞求,“我们回龙仙的田是瘦了点,但是瘦田出好谷啊。”

    一等粮每百斤是17.98元,二等粮每百斤是15.59元,四包谷267斤算下来,相差6.38元。

    田瘦田肥只是一说,6.38元可以多开些药,才是兄弟俩最揪心的。

    “按一等粮结账可以啊,那你们两个小屁股拖回去,晒几天再拖过来,要得不?”工作人员起了高腔。

    “拖回去就来不及了。”新林哥着急了。

    “就这么少得可怜的几包谷,还有什么来得及来不及的,真是莫名其妙!”工作人员不屑地说。

    “唉,二等就二等吧。”新林哥扯下草帽边沿,侧过身子,咬了咬干裂的嘴唇。

    原来,兄弟俩脑海中最金贵的谷子,也像城里人和乡下人、吃国家粮和吃农村粮一样,是划分了等级的。

    他们哪里晓得,穷人家的孩子卖谷,是想买回一点生活的尊严。

    兄弟俩背着谷,深一脚浅一脚爬到谷堆顶上,眼冒金星,几乎要栽下来。

    一包包倒空后,再拿着单据结账,267斤,按每百斤15.59元结算,算账的工作人员可能是个新手,珠算笔算折腾了几次,都算不清。

    “阿姨,干脆我来算算看。”新林哥说。

    “你急死啊,一个累死力的乡里伢子,晓得算个屁呀。”工作人员要发火了。

    “阿姨,我母亲等着钱买药打针!”新林哥不容分说,转过算盘,拨弄两下就算出来了,41.63元。

    后面排队等着结账的人群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不知道,新林哥从小学到中学,珠算心算一直是全校第一名。

    拿到钱,兄弟俩飞奔到医院,交费开药。母亲打了针,气色渐渐好转。

    “我买了两个包子,快吃吧。”新林哥递给母亲和妹妹一人一个鲜肉包。

    “你们怎么不吃?”母亲问。

    新林哥欲言又止,他还在纠结卖谷的等级。

    也确实,如果能够卖个一等价,多几块钱,兄弟俩也可以美美地吃一顿鲜肉包。

    趁着母亲和妹妹在吃包子,我转身从板车扶手上挂着的帆布袋里掏出两个生红薯,用衣角擦掉泥沙,递给新林哥一个,兄弟俩蹲在走廊尽头,几大口就啃下进了肚子。

  • 上一篇
  •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