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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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曾立力

    小时,我有很敦实的身坯,并有一个棱角分明、引以为自豪的四方脑壳。于是便常常会有人拍着我的后脑勺冲我父亲说:“好一个元帅坯子!”自然同时我也就干出了许许多多“元帅的壮举”。

    那时,我和小伙伴们每天都要经过一条麻石街道去上学。

    那不过是条有着几家芝麻大点店铺的筒子街,小得可怜,像是截被人随意遗落在江边的竹筒。收荒货的老倌无儿无女,一脸的黑麻子,眯子眼,面相凶煞。但我们并不怕他,常到荒货铺前去玩,或是尾随着他,学他挨家挨户地吆喝:“有破铜烂铁玻璃瓶子卖钱来!”趁他一不留神,一窝蜂地扑上去,扑在那荒货担子上乱翻一气,没准能翻到一两个炮筒罐(子弹壳),欢天喜地。

    他抡根竹扁担,气喘吁吁地驱赶我们,我们一哄而散,还故意拿出黄灿灿的炮筒罐,扮鬼脸气他。

    炮筒罐得来不易,玩起来却很有味。用根铁丝弯成弓状,一端系住个大铁钉,一端系住炮筒罐,花两分钱或是偷家里盒火柴,刮下约十余根火柴头装炮筒罐里。事先塞紧耳朵,憋气,当街心麻石上一砸,“砰!”声震屋宇。吓所有人一大跳,名曰:洋火炮。

    然而最有味道的还是在杂货铺对面的樟树下。

    那树好大,几人合抱还搭不到手。

    树下摆一卖醋浸吃食的摊子,三四个玻璃缸内浸有刀豆、辣椒、苦瓜、黄瓜……红红绿绿,可见分明。

    摊主是个挺和善的胖老头,生意也做得极灵活。夹一大块五分钱,大小由你挑,若是只有两分三分的,便撕下一半,绝对的公平。那醋浸吃食,酸甜苦辣,样样兼备。只要你咬上一口,“啧啧”那味道,一辈子也忘不了。

    大人们都忙乎去了,没人来管我们。我们常常不失时机地爬到那树上,把书包藏在树洞里,掏鸟窝、打弹子、躲猫猫、捉逃兵……或挤一块靠在树上,看远处牛对架、狗打栏、鸟啄窝……天上地下,优哉游哉。

    这天“竹竿”不知从哪弄来把盒子炮,用块红布裹着斜插在腰上显摆,蛮神气的。当然是把打不响的枪,也没子弹。大伙轮流着玩了好一阵儿。

    突然,我灵机一动,觉得应利用下这威风凛凛的铁家伙,去吓唬吓唬那收荒货的老倌,反正他又瞧不十分清楚。大伙都很佩服我的高见,欢呼雀跃。

    这次破例由“竹竿”当司令,因为他比我还高一头,且声音粗、亮,更主要的是枪是“竹竿”的。

    “竹竿”借来套仿国防绿制服,衣服大了点,但那袖筒倒是蛮艳丽,配上这铁家伙,足以乱真。

    一行人齐齐整整地来到了荒货铺前。

    “竹竿”敲开门,“哗啦”一声用枪比住了那老倌。吓得他颤颤巍巍地打摆子样,老老实实听“竹竿”训话:我们今天对你采取行动,你的荒货担子的,统统的没收……“竹竿”装惯了电影里的日本军官,改口难。吓得那收荒货的老倌,一连好几天都不敢出门。

    这着实让我们高兴了好一阵。

    那天,我们又在树下摆弄那把破枪。

    忽然那胖老头一把拉住我,同时还给每人夹了一大块刀豆,神秘兮兮地问:“你挨打了啵?痛不痛哟?”

    当时父亲正为白天一些并不清白的事,发怨气,下手打起人来,好重。

    “痛。好痛。痛死哒。”十几张嘴巴一齐喊了起来。

    “那是你们没学得法,只要学了我的‘桐油灌顶法’,保证打不痛。” 胖老头一本正经地说。

    其时,刀豆已经吃完,十几个圆球似的脑壳凑了拢来,听他如此这般地讲授遍“桐油灌顶法”。

    这天,我们玩到很晚才回去。一个个脑壳抬得老高,满面生辉。大千世界,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死到哪里去了?”刚进门,就被父亲当头挖了个爆栗子。并不很痛,我也正想验证下那法术灵不灵,脱口而出:“不痛!”

    平素我见父亲总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这一反常现象很使父亲气恼。接着又挖了一下,却是很有力了,痛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但我还是强忍住疼痛,硬是又叫了声:“不痛,老子就是不痛!”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桐油灌顶法”。

    这等于给父亲火上加油,可想而知,结果比任何一次都打得厉害。直到这时我才从浑浑噩噩中明白些什么,再也忍不住,哭嚎起来。

    第二天我们去找那胖老头算账,却没见到他,且再没见过。

    但那股或甜或苦的酸辣味,却时常让我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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