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圣林
15岁那年初中毕业,考师范笔试过关后,我要参加面试了。
父亲到县教育局打听,全县只招15个,笔试从高到低,面试也卡得蛮严。上一年村里回龙仙组的黄墩子,笔试是第二名,但是面试时因为个头差两厘米,硬是冇录取,一家人吼天吼地哭了一夜。
那时读师范免学费,还有生活费发,毕业包分配,小小年纪,就可以端上铁饭碗,成为国家干部,从糠箩里跳到米箩里,农家孩子做梦都盼着挤上这座桥。
要过这座桥,我也面临一个硬伤,男生体重要求至少90斤,父亲把我带到村里收谷卖猪的磅秤上称了几回,每次都是88斤,差两斤。
面试那天一大早,父亲和母亲合计着,千万不要因为这两斤误了吃国家粮的大事,要我面试之前干脆多吃点,体重自然就会上来。
“米缸都空了一向了,冇得什么东西吃。”母亲念叨着。
“还有鸡蛋么?”父亲问。
“鸡婆生的几个蛋搭了人情,送给坐月子的老弟嫂了。”
“那就兜几个红薯去吧。”父亲说。
“要得”,母亲赶紧从灶屋里包了几个煮得皮打皱的红薯,塞到帆布袋里。
“唉,只能这样了。”父亲喃喃自语。
父亲跟叔叔借了一部单车,载着我颠簸了几公里,来到县五中,师范学校的老师马上会到这里来主持面试。
“到那边去坐坐吧,树蔸下凉快些。”父亲带着我来到教学楼背后的大樟树下蹲着,这里没人。
我使劲咽下一个红薯,只觉得肚子里沉了一团铁。
“慢点吃,你看你,眼珠子都翻白了,好吓人。”父亲伸出汗渍渍的袖子,把我的嘴角擦了擦。
这几年,家里粮食紧,每天都要弄两餐红薯饱肚子,熬薯粥、炒薯片、蒸薯丝饭,变着花样吃,红薯吃空了,就到田间头挖些苦菜和草根凑合着。因为经常冇油水,那口大铁锅都生了一圈红锈。母亲病痛多,每天要吃中药,胃口不好时,就倒几滴酱油拌饭。一年到头,我和哥哥、妹妹三兄妹掐着手指巴望着过年,吃上一顿辣椒灰炒肉。
想到吃肉,我就口感好多了,一口气又啃了一个红薯。
但是体重肯定还冇得90斤,过几分钟就要进场了,父亲急得背心上都是汗。
“快过去,快过去!”父亲突然眼前一亮,拉着我就跑。
“这里有个水龙头,你放肆喝水!”父亲几乎是命令。
我张开嘴巴,双眼紧闭,拧开龙头,痛痛快快地让城里的自来水“咕咚咕咚”地流进一个农家孩子的心田。
“你吃了一肚子的苦水。”父亲问,“自来水蛮苦吧?”
“城里的自来水消了毒,不苦,比家里熬的苦菜汤好喝多了。”
“孩子,等考上了师范,你就要进城了,天天可以用自来水洗面洗澡了。”父亲如释重负。
因为喝得太急,我被呛得面红耳赤,水珠子溅了一脸。
来不及擦干,我冲进大礼堂,排队等待面试。
“这位同学,你怎么哭了?”主持面试的老师见我满脸水珠,以为是眼泪。
“老师,我没哭。我要考师范当老师了,高兴着呢。”
“不错不错,说得好。你先去测身高和体重吧。”
刚好90斤。我傻呵呵地喊了一句:“我有90斤了!”那些个子高大、体重100多斤的同学,莫名其妙地望着我。
没有人知道,体重达到90斤比我每门功课打90分还更难。
窗户外,烈日下顶着烂草帽的父亲望着我这边,满脸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