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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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乌鸦,家乡人叫做老鸦。

    本来,对于乌鸦与喜鹊,我有些分不清,在我看来,它们的外表大体相似,体形差不多,都是黑黑的羽毛,只是喜鹊的身上多些白花花的点子。我只有从它们的叫声中分辨出来,喜鹊轻言细语,嘻嘻,嘻嘻!甜甜蜜蜜,乌鸦大声高音,哇——哇,哇——哇!凄凄泣泣。

    大人们说,喜鹊叫,喜事到;老鸦叫,丧事到。童心大都在大人们有形或无形的牵制中。大人们说世上有鬼,出没在黑夜里,当你独处幽暗的空间,你就觉得有冷风飕飕,鬼气森森的感觉。于是,我对大人们的话深信不疑,乌鸦在我的童心里早已埋下了厌恶的隐线。

    我上学了,读到《乌鸦喝水》:

    “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它看见一个瓶子,里面有半瓶水,可是,瓶口小,乌鸦喝不着。怎么办呢?乌鸦看见旁边有许多小石子,想出办法来了。它叼起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放进瓶子里。瓶子里的水渐渐升高了,乌鸦就喝着水了。”

    聪明的乌鸦并没有在我头脑中改良其印象,我倒把它想象成人中之巫,并且专降丧事,不觉见了乌鸦生出几分恐惧感。

    那天,已近黄昏,那只乌鸦自远方叫来,哇——哇,哇——哇……一个又一个泣血的抛物线,一滚一滚而来,加之阴晦的天气应和这叫声,如一个亡灵的呼嚎自幽幽的冥空传出,撞击人们的心房。那乌鸦在我家那棵樟树上歇歇脚,又飞在我家菜园里的墙头上。我刚刚从学校回来,单独在屋子里。这叫声使我恐惧中而生出些忿怒,目光已凝聚成射线,狠狠地瞄向那只乌鸦。一会,我鬼使神差地从屋角落里摸出一根竹杆,悄悄地打开自家的后门,移步到墙头,对准那只乌鸦,就是一杆子狠狠下去。那乌鸦反应敏捷,猛地起飞,可是尾部还是遭了我致命的一击,打落一地乌鸦毛,它低低地飞进我家屋后那荆刺丛生的壕基里。我找了一会,未找见。

    第二天,大毛在我家壕基边发现它的尸体,可被猫或是狗撕扯得不成形,大毛告诉我,我赶快去验明正身,确定是那只乌鸦。

    第三天黄昏,我家喂养的老母牛死了,留下那条小牛在晚风里孤零零地哀鸣,村子里的人议论开了:

    难怪早两天乌鸦这么叫。

    乌鸦真是丧门星,一叫就出事。

    好在没死人呢!让老母牛抵了灾难。

    ……

    我的心事很重,这不仅仅是老母牛的死,更主要的原因是反思被我一杆子打下黄泉的乌鸦。我幼稚的头脑中终于冒出了自己的逻辑,乌鸦报丧,它自己却当即死于非命,乌鸦已死,可丧事并没有结束,这怎么能怪乌鸦呢。当一个生灵生命处于生死攸关中,给你提个醒,乌鸦有什么错?乌鸦是无辜的!心里不觉涌现一丝悲哀来。

    我拿把锄头,走到壕基边,收集乌鸦的残骸,就地挖了个坑将其安放,堆了个小坟。我对着小坟一阵默哀后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这以后,我常常喜欢观察那些乌鸦,平时,它们一般很少发声,无论落在墙头或登到高枝上都是沉寂的,俨然满腹沧桑缄口不语的老人,这与当地人把它叫做老鸦很相称。但只要它们一开口,就是开胸裂肺的呐喊,就是痛心疾首的呼叫,就是振聋发聩的警声。

    想起那只乌鸦,我好后悔,那一杆子打得多冤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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