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古脑
记得小时候,每个老人都有一只焙笼。
用楠竹篾织成,筒柱形,有提把,内置一小瓦盆,状似今日取暖用的“小鸟笼”,也是冬日取暖用的。那时烧的煤不是藕煤,而是块煤。钳一小块通红的块煤置于瓦盆,放窑灰,慢慢燃,不见明火,少有烟尘,是一极方便耐用的取暖器具。
奶奶也有一只。冬日里的奶奶,头戴圆呢帽,身着棉衣棉裤,腰间再系一大围裙,一身黑。那只焙笼便用双手拢着,藏在围裙里,让奶奶看起来,前凸后也凸,怪模怪样的——奶奶背有驼,愈老愈甚。
焙笼温暖了奶奶的整个冬天。
清早起床,先弄块红炭放焙笼里,新窖灰覆盖在红炭与余灰之上,奶奶一边洗漱,一边闻到焙笼里氤氲出的烟火气,待那烟火气似有若无时,洗漱妥当,焙笼便也热气烘烘了。
属于老人的冬日,不仅寒冷,而且漫长得仿佛无尽头,百无聊赖的人,处处不宜走,家家随时坐,多半拢了焙笼火,烧一壶茶,三五围坐一桌。有热火暖身,闲聊暖心,滚茶对饮,倒也怡然。手冷暖手,脚冷烘脚,手脚一热,通身暖和。如此打发寒冬,谁奈我何?
焙笼火一细,把手边取出一小小铁耙,轻松几扒拉,又旺起。中午再添一次窑灰,可以一直用到深夜。
夜里的床似冰窖,奶奶预先置焙笼于被窝里,不时移动位置,待睡时,把焙笼提出,床上竟温暖如春。我爱跟奶奶睡,这也是一个缘由。后半夜,寒气凛凛,床上又冰凉,我则成了年老体衰的奶奶的“焙笼”。
有一日,奶奶在焙笼里扒拉半天,手被小铁耙烫得难受,边放嘴边吹气,边说:猜猜有什么?我说:能有什么?奶奶笑而不语。望她神秘小心的样子,与往日竟有些不同,就知道里边或许有“货”。一两粒板粟,一只茨菰之类的东西,奶奶以前放焙笼里煨过,但煨此类东西,定有焦味透出,就算不浓,总闻得到的,今日却并未闻到。
奶奶还是一脸神秘的笑,缺牙的嘴巴,几次想合拢却合不拢,便说:耍个把戏给你看!苍老的声音里居然有不少兴奋。她说着话时,就去拿火钳。小脚,碎步,颤颤巍魏的。
从焙笼里钳出来的是一个鸡蛋。放桌上,壳上尚带一点点窑灰,香气是闻不到的,想象里却香了十万八千里。小手伸出去。别!奶奶急忙阻止,却没来得及。果然烫了一下。奶奶捏着我的手,用嘴吹气,吹了老半天。其实根本不必,不就是稍烫一下?没什么的。但我乐意奶奶这样宠我。奶奶也通过这种“大惊小怪”来传递她对我的爱意,这爱意强大到不可抗拒,强大到充盈整个世界!
那是我吃奶奶在焙笼里煨熟的第一个鸡蛋。随后又吃过几个。香透了整整一个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