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今年清明节的雨水纷纷中,我踏着泥泞回了一趟老家。从高坡上远望,只见一个人佝偻着身子贴在田畴里,吆喝着拖着犁铧的老水牛,那是在平整水田。我忍不住高喊出声:“表叔,表叔!”表叔歪了歪身子,我以为他是听见了我的喊声,却没有回应,他继续在水田里一步一步走着。我走到水田边,跟他打招呼,他黯淡的眼神里突然放光,对我说:“你还回来看我啊!”今年78岁的表叔,明显是要活到老,种地到老了。
上个月,来城里居住的老乡何老伯,突然辞别儿子,回到乡下重新扛起锄头种地,操起镰刀,弯下腰割草喂牛。何老伯来城里三年多了,一直寂寞,几乎没一个朋友,常一个人在阳台上自言自语,他脑子里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二十四节气,哪一个节气乡下播种什么,收割什么,他心里明明白白。
那些年,我在故土山梁上看见一对老夫妻,躬着身在挖红薯。每一锄挖下去,身子就要颤动一下,他们从土里摩挲着红薯时,核桃一样皱纹密布的脸上,绽放出欣喜的笑容。我离开村子那一年,我称二伯的这位男人,身子骨还硬朗着呢,挑着收割的一捆稻子,在山路上健步如飞。而今我回乡,能听见他和老伴在地里撑着锄把歇息时的喘息声了。
在乡村,遇到干旱季节,我看见一些农人站在地里,手搭凉篷望着天上白云,一旦有轰隆隆的雷声响起,那种内心的喜悦,就如婴儿等待娘那干瘪的乳房里,渗透出来的奶水。有一年旱季,我亲眼看见一场滂沱大雨来临时,一个老农跪倒在地,对苍天磕了几个重重的头,额头上,沾满了土。
我那村里83岁的王老汉,在地里锄草时,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醒来。王老汉在山梁上挥舞着锄头,一个人在乡下做庄稼,一个人还喂了十多只鸡。有一年,王老汉还到城里给我送来了一篮子土鸡蛋。这个倔老头子,就知道种地,他那在城里当老板的儿子对我不断摇头叹息。王老汉就这样在土里翻滚了一辈子,匍匐的姿势,最后倒在了土里。还是我妈懂王老汉,她说,娃啊,一辈子做庄稼的人,就一辈子劳动的命。难怪,我妈搬来城里时,还扛着一把锄头,用报纸包着一把镰刀。
我在村子里还看见一幕,一个在地里劳动过后的妇女,她淌着汗珠敞开胸怀奶孩子的情景,在她胸前,有稻草屑,还沾有泥土,胸前的孩子,正贪婪地吸着妈妈的乳汁。这样的母亲,我以为,和劳动的人们一样,是乡村大地上最美的风景。
也许是我来自乡村,每一次看见这些在大地上劳动着的农人,我就陷入长久的感动。我想起这些大地上的农人,他们那些最朴素的品格,最谦卑的笑容,最忍辱负重的身影,最豁达开朗的心胸,最默默无闻的命运。
每年五月,有一个以劳动者命名的世界性节日,我再一次遥望这些大地上的农人,他们小小身影散发出的光芒,也把大地山河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