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口哨

  • 上一篇
  • 下一篇
  • 那只口哨是用不锈钢皮子做成的,样子和学校里体育老师用的差不多,只是大些。口哨被父亲放于右边的裤兜里,轻易不拿出,不示人。在父亲发号施令时,它便派上用场。

    父亲是生产队的队长。

    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生产队是最基层的农业生产单位。它一般有四五十户人家,两三百号人口,两三百亩水田,或还有一些旱土、林地、池塘等。队长是生产队一号首长,队里祥和红火与否,往往与队长有很大关系。

    每天,天才蒙蒙亮,“嘀呜,嘀呜”的哨声便将人们从梦乡喊起,那是要出早工。接着是早上的收工哨和早饭后的出工哨、中午的收工哨和下午的出、收工哨。有些晚上队里开会,晚饭后,父亲也会掏出他的口哨,一阵猛吹,喊人们早点到会。

    父亲每天第一阵口哨和中饭后的出工哨最让人难忘。

    天才亮哩,甚至还没有亮。露水正在浸润万物,一切都还在慵懒放松中沉睡,那一两只喜欢扑愣着翅膀打鸣的雄鸡,都不愿意睁开惺忪的睡眼。就在这静谧美好的时刻,一切生灵都愿意这种静谧美好能继续延下去的时刻,父亲的哨声响了。不合时宜,招人厌烦,却又那么急促、嘹亮、执着。

    在父亲的口哨催促下,社员们无奈地、又有点坚决地、终于还是兴奋地起了床,鼓足了劲,按照父亲的派工,就像战士奔向战场,奔赴他们的劳动场所,开始新一天繁杂沉重的劳作。这种劳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尽头。正是这种无尽头,才让他们的生活有了归属,有了新的祈愿和向往,也让他们的人生有了依托和归宿。春种秋收,寒来暑往,他们解决了基本的温饱和社会传承。

    午后的那阵口哨,父亲吹起来,每每颇费了思量。

    繁重的体力活,加上一个月难得吃上几片肉的生活质量,使社员们的精力不经消耗。劳动了一上午,回家还得忙着做饭。饭后个把小时的小憩显得尤其珍贵。父亲不敢过早惊扰社员们的午休,也不能耽搁了农事。时间把握上总要恰到好处。尽管这样,父亲每次午后的哨声,最初的几声甚至十几声,都如同掉入沙土的水珠,没有任何反响。父亲于是用了他的耐力,不急不缓,不愠不躁,先吹一阵,等社员们习惯了,认可了,逆反心理接近零了,他才吹得响声大些,频率密些,催促的意味浓些。社员们也真会了父亲的意,三个,两个,从这边,从那边,扛着锄头,挑着粪箕,或去牵犁田的牛,或急走于晒谷的坪地,各就各位。那是一幅既忙乱又井然有序准备劳动的图像。有几个活跃分子,还有歌声从他们的口中传扬出来,“临行喝妈一碗酒……”“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有腔有调,有板有眼唱起来了,愉快的歌声马上获得积极的响应与附和,其中有男声,也有女声。这样的歌唱,没有丝毫做作,只觉得生动有趣,亲切随性。

    不单是发号施令,父亲的口哨有时还有特别的功能,这是许多人不曾料到的。

    有一年,大暑节气就要来临。午间,我们一帮大男孩在河湾游泳戏水,一个小男孩不知深浅,也跟着下了水。谁知他一下水就没了踪影,旋涡把他卷入水底。有眼尖的发现了险情,急忙钻入水下摸寻。我飞奔家里,叫父亲吹口哨。爹的口哨吹得惨烈无比。河边马上聚集了一大群人。不幸的是,直到傍晚,人们才在下游很远的地方寻到男孩小小的尸体。

    父亲的口哨在1981年农村实行责任田到户,生产队改成村民小组的时候,才失去用场。但父亲没有把它废弃,他将它收藏了起来。

    现在,父亲已经年迈。有一次,从他翻箱找柜的行动中,我猜测到他藏匿口哨的地方。一天,趁他不在家,我小心谨慎来到他卧室,打开了衣柜的门,在最隐秘的角落里,我摸索到了那只口哨。红绸子布将它包裹了三层,拿出来看,仿佛没有我小时看到的那么大,有些地方,还生出了一些锈迹。我照样用原有的红绸子布,将它包好了三层,放到它原有的位置。

  • 上一篇
  •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