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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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已搬离这个大厂的生活区好几年了。有时下了班,仍绕道从生活区经过。其实并不要做什么,只是觉得由此经过内心便能踏实一些。

    过了铁路,有棵水桐树,春天时开大朵大朵的紫花,远看,是云一样的美丽,也还可看。如今,一树绿叶,有蝉在里边叫,把夏天叫得长而又长。

    过了水桐树,临路的第一栋屋一楼里有一个娭毑。她总让我想起我外婆,无论几时碰着她,都在做活,腌菜,晒萝卜,熏腊肉,做针线,甚至还喂鸡,其实生活区是不许喂鸡的,但对她总是宽许很多,因为她收拾得实在干净。她做这些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很多人为着手中琐碎的生计,会不自觉地带出愁苦相与不耐。她不,她脸色和悦,手上细致,看得见满心欢喜。再平常的东西,经了她的手,都会变得有滋有味。她喂的鸡都跟别人不一样,羽毛闪亮,冠子红红的,很精神。鸡们在路上昂首踱步或在草丛里追逐,倒也给周围添了不少生机,令她所在的那块地方更像人世。她自己也收拾得头面妥帖,她有七十多了吧,老得很干净。

    娭毑的斜对面是麻将馆。几台吊扇在头顶搅来搅去,热风扑扑,却永远人头挨着人头。转转麻将、长沙麻将、深圳麻将,轮流坐庄,各领风骚。打发时日,无疑是个好场所。娭毑的忙而不乱与麻将馆的热闹,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却是各自相安的。一个是悠长日子的生动,一个是日脚飞快而过的生动。

    麻将馆里妇人居多,也就玩个三五元的小麻将,一场下来,输赢并不至伤筋动骨,却也常为个几元钱争得面红耳赤,拂袖而去也是有的,口里还要说倒不是为钱,而是为牌理牌德。但今天翻了脸,明天又会是一团和气的牌搭子。这样离不得,可见其乐无穷。

    再往前走,是几栋红房子,是五十年代的苏式公寓。梧桐树想必也是当年栽的,如今浓荫匝地。过身时,温度立降几度。梧桐深处坐了几个老人,几把躺椅几把靠椅,一张桌,看报,扯谈,下棋,优哉游哉。当年栽树的人怕也是他们吧,如今歇凉,是理所当然了。

    出了一区,就有一棵苦楝树。春天时,一树尽是细碎的紫花,清香得叫人觉得苦楝树这个名字实在委屈了它的香。今年很怪,仍未挂一串串的苦楝子。拐个弯,原来还有一棵枇杷树,现在砌了栋新房子。以往三月开花,花不太起眼,五六月就挂了金黄的枇杷果。路边的果子总是等不到熟,就给小孩子打着玩了爬着摘了,吃倒嫌了涩。城里的孩子本连个淘气的地方都少有,这棵树给了孩子们无限乐趣。如今,还是没了。

    小孩子可能倒不觉得,他们一样有自己的乐子。几个小孩子在小区的马路上溜滑板,一会前翘一会翻转,轮着花样炫技,一切尽在掌握中。我看着那些惊险动作,总替他们捏把汗。他们叫嚷着飞身而过,也不是不快乐的。

    拐个弯就是热闹处了,幼儿园学校冰室菜场超市水果店理发店美容院俱乐部。

    最老的理发店还在,还用剃刀修面的,我怀疑理个发仍只要三五元。那个女师傅有六十多了吧?在这由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找她理发的仍是她这个年纪的人,那些头交予她手上打理也是几十年了。有一天,她理不动了,这个店可能也就没了,或者就改成美发屋什么的了,剃刀定是不用了。

    我没进菜场,但可听到里边的讨价还价声,也可听到里边的剁骨头声,还能闻到菜场特有的味道。我很怀念这个菜场,以前这里所有的商贩我都认得,他们远远不像大超市的营业员,他们都各有表情各有气息各有性情也各有人情,很亲切。

    在杂志报刊店前的树底下,会有个卖冰凉粉的老倌,人和善,冰凉粉也晶莹莹的,井水做的,叫人望一眼,就自然想起“一片冰心在玉壶”。玉壶倒没有,一个洋瓷桶盛着,却是家常的好,更近人情。有时会去吃一碗,和他聊几句,夸他的薄荷水消暑,总能赚得老人开心,胡子都笑得一翘一翘。如果有天没看见他,会想是给什么事耽搁了。

    我以前会在杂志报刊店买份《南方周末》,偶尔去买本《小说月报》《收获》之类。这个店捎带着卖两元一张的彩票,生意很不错,偶尔会挂一张红榜出来,某某期本店中了什么奖。这个店名叫黄金屋,出处自然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但我看着红榜,总觉得还有一夜暴富的寓意。

    出生活区门口,看到一个农妇担了一担果子在卖,一边是黄皮梨,一边是李子。有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买了一袋梨,农妇称好,又塞了几个李子给他,让他尝尝。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连声谢谢。农妇倒粗声大嗓地讲,屋里栽的,要什么紧。

    这个生活区叫人留恋不已的也就是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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