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有红
1960年,我家5口人,分别在四个地方过年。
父亲在湖北省公安县过年。当时,父亲在公安县教书,姐姐跟着父亲在那儿读书。过年了,为了节省来回的车费、伙食钱,更重要的是学校过年前的一个星期,每餐都能够多吃上一两米饭,父亲和姐姐便留在了学校过年。我和哥哥很是羡慕姐姐,能吃饱饭,所以每次父亲一回来,我们便吵着要跟他去湖北。唉!现在想来,那时我们给父亲出的难题,一定让他很难过,也很无奈。
母亲则在修公路的工地上过年。母亲被生产队选派到离家20多里的地方去修县级公路。修路的工地上也搞军事化管理,劳累可想而知。母亲那时正是妇女的一级劳力,干活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从不偷懒。虽然过年放假三天,但不准回家,要在那里学习文件,听念报纸。这三天,是哥哥一年中最难熬的日子,明知母亲回不来,可还是每天站在门口望,希望村口的老樟树下能出现母亲的身影,那种空空的、揪心的盼望,扯得他幼小的心生疼生疼。
哥哥是在生产队的集体食堂过的年。哥哥那年12岁,读小学五年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没有吃过一餐饱饭。为了填肚子,他曾逃学到山上去摘野果子吃,到田坎上去挖丝茅茎吃,有时还同小伙伴一起去偷摘生产队的黄瓜,结果挨了生产队干部的打。过年只有哥一个人在家里,好在还有生产队的集体食堂。食堂每桌安排六个菜:红烧肉一碗,每碗半斤,肥得让人看着直流口水;辣椒炒鱼一碗,是生产队派劳力在河里网到的;泥鳅汤一碗,是生产队派劳力用茶枯饼药来的;蕨粉米果一碗,是从山上挖的蕨根磨浆制成的;南瓜一碗、萝卜炖猪骨头一碗。哥哥人长得瘦小,开餐时吃不赢同桌的人,端起那碗萝卜炖骨头就拼命跑回了家,结果被同桌的人骂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他们还在父母面前告状说:“你这崽太没名堂了,吃饭总是抢”。
我是在公社的幼儿园里过的年。那年我6岁,寄放在人民公社的幼儿园里。每次逢圩,我就会坐在幼儿园后门的门槛上,因为后门口有一条小巷子,是人们逢圩的必经之路,看见熟人,我就会对他们喊“叫我阿母带吃的给我”,在记忆深处,饥饿是那时最恐惧的感觉。我有一个堂弟,比我小一岁,在幼儿园里得了麻疹,高烧了几天,等大伯母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气息。不几天,我也得了麻疹,还好有一个表亲在幼儿园做保姆,带我同床睡,悉心照顾,才使我挺了过去,要不然,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了。过年了,父母没有回家,没有人来接我。过年那天,表母偷偷给我拿了一个鸡腿,叫我躲到睡房里去吃。我好高兴啊!双手举着鸡腿,连蹦带跳,在门槛上摔了一跤也不觉得疼,躲进房里把门拴好,三下两下就狼吞虎咽吃完了,当我咂嘴回味时,我真后悔呀,为什么这么快就把鸡腿吃掉了呢?快得都忘记了滋味。
时间荏苒,日月如梭,弹指一挥间,四十年过去了。不知是老天的安排,还是命运的顺其自然,2000年,我家五口人,也是分别在四个地方过年。
1997年,我奔赴广东打工。没有文凭,没有技术,最后只好在一个亲戚的帮助下,进了东莞市长安镇一个厂子里做清洁工。为了挣钱养家,只有低声下气,忍辱负重。为了多存点钱,我连续3年没有回家过年。因为春运期间车费特贵还一票难求,我只好留在厂里过年。
妻子在家种田育山,带着有残疾的大儿子在家里过了3个年。
女儿在长沙读大学,颇为懂事。放了寒假过年时,就与同班好友到超市去打工,说是体验生活,其实也是为了省钱。
小儿子在株洲职校读书,学模具专业。那几年放了寒假也学着姐姐的样,与好友一起在校办工厂做计件的活。还说,既挣到钱又学会了技术,何乐而不为呢?
这几年的生活写照,我也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挣钱。唯一欣慰的是,子女们都长大了,懂事了,日子也有了盼头,一定会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