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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一场雪好大哟!漫天飞絮,不一会,世界一片洁白。

    那时人们正过着苦日子,少得可怜的食物,使人成了半冬眠动物。

    妈妈告诫我,别到外面玩,生怕我增强肠胃蠕动,肚子饿得更厉害。其实多余,我话都懒得讲,哪还有劲去玩耍。

    “哎,要是天上落下这么多白糖就好啰!”伏英阿婆只要有口气,嘴闲不住,脚闲不住。一进我家的门就不考虑后果地说,说得别人跟着她咽口水。

    在这雪花纷飞的时候,我心中却有经过冬眠开始萌动的虫儿。我家后门边,有一小方塘,塘那边土里,有生产队里的胡萝卜种。渐渐地,土里布满了大小脚迹,胡萝卜被偷得寥寥无几。爸爸是队长,气得直跺脚骂人。平时我也曾动过念头,但看到有些孩子做这类事,经核对脚印查出来了。吸取小伙伴们的教训,我明智些。今天,我要祈求雪花的庇护。

    傍晚,我几下就扒完那只能掉进肚底的饭粒。妈妈怜悯地看着我,从自己刚盖满碗底的饭中,勾出一点儿放在我碗里,一粒饭掉在地上,她弯下腰捡起来,吹吹灰放进自己嘴里。放下碗筷,我就悄悄地来到后门边。

    天暗淡了,地上一片雪亮,旷野已无人,只有雪花在飘。

    我用异常快的动作,绕过方塘,恐防暴露目标,我匍匐在地,手胡乱地摸,搞了好一会,手指冻得跟胡萝卜颜色差不多,终于抠出四个胡萝卜。我拿一个和着泥,带着叶,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真有味!边把那三个塞进裤袋,匆匆返回家。

    爸爸刚出门,准备去大队部开会。他看着我,这一身雪花,这满嘴泥,这鼓鼓的裤袋,秘密就偏偏在严厉的父亲面前露了馅。当他盯住我的裤袋时,我低下头去,竟发现带雪的胡萝卜叶露在外面呢。爸爸向我走过来,我慌了神。转身逃!一个趔趄,跌进了小方塘里。

    我被爸爸捞起抱到炉火边时,婆婆、妈妈、姐姐流着眼泪忙开了。左邻右舍闻讯而来,跟着叹息。爸爸到房里换了搞湿的裤子、鞋袜,出来向乡亲们道歉,从我脱下的湿沥沥的裤袋里,掏出那三只胡萝卜,交给会计木元叔处理。木元叔把爸爸的手摊开说:“就洗了让他吃吧。哎,也造孽,才五六岁的人。”

    乡亲们附和着。

    “惯坏他!小时偷眼针,大了成贼精。”爸爸吼道:“种苗都偷吃,吃断根药!”

    他把胡萝卜硬塞到木元叔手上,气冲冲地找来一块竹片朝着我来。婆婆刚刚用爸爸的一件破棉袄给我裹上,坐在灶边,见爸爸的来势,我吓得哭起来,婆婆作好用整个身子护着我的姿势。乡亲们拖住了爸爸。

    “你饶了他吧!这年头,别说一个小孩,大人都做贼呢……”妈妈呜咽着。姐姐跟着嚎啕大哭。

    爸爸的气似乎越大,高举起竹片,竭力想从乡亲们的手臂中挣脱出来,无奈于乡亲们死死拖住,扭作成一团。

    “你要打就打我吧!我也偷吃过两个胡萝卜种,这挨饿的日子难熬啊!”烈属莲英阿婆含着泪边说边朝爸爸跪下了。这莲英阿婆不一般啦!大革命那年,她和丈夫冒着生命掩护一个小红军,丈夫被当时的保安队杀了头,如今这被掩护过的小红军在北京当大官。乡亲们忙把她扶起来。

    “是没办法哟,这么个日子,我也偷过胡萝卜种。”

    “我也偷了。”

    “我也……”

    ……

    爸爸望着这一群忏悔者,严峻的脸,像雪上加了霜,冷得可怕,眼圈却有些红。他长叹了一声,扔下了竹片。

    婆婆抱着我坐在火坑边,婆婆今天的话比哪一天都多,说着说着还哼起了童谣:

    大雪茫茫,

    冻死虫娘。

    麦子、稻谷,

    堆满粮仓。

    ……

    不知什么时候,我在婆婆的怀中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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