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炎陵水口人。我出生时,水口还叫水口公社。现在叫水口镇。
我家在水口的一个叫下坑的小山村里。村子不大,当时有三个生产队,五六十户人家,三百多口人。四面环山,一条小河从上坑逶迤而来,河水清澈甘甜,水田灌溉靠它,村子里的人畜依赖它,就像婴儿依赖妈妈。两岸是农田,岸边有几栋老祖宗留下来的老屋。生产队的名字,就是以屋子的地理位置、新旧程度来命名的。
打我记事起,听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生产队。 山是生产队的,田是生产队的,山上的茶树杉树是生产队的,田里的油菜绿肥是生产队的。山上的树不能砍来当柴烧,田里的绿肥不能扯来当猪菜。谁家的鸭子弄坏了田里刚插不久的禾苗、吃了田里黄澄澄的谷子,那都是要受罚的。还有生产队长的那只哨子,可威风了。哨子一吹,男女社员就得从各自的家里出来,带上当天做事的工具,到晒谷坪集合。队长口水飞飞地分派工作,派到轻松活的就喜笑颜开,派到重活的难免要咕哝几句。因为一个人的工分是定了的,男的出一天工是十分或八分九分,女的出一天工是八分或者七分九分。而工分,是年底算账的唯一尺子。谁家的工分多,扣了口粮后,就有钱进;谁家工分少,就可能不够扣口粮,成为超支户。
那时可没有富裕一说,家家都是贫下中农。谁家煮饭都要掺很多红薯丝,还不一定管饱。炒菜没油,用水煮。连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都是寡淡的。村子里没有一个胖子。
热闹却是无处不在。开春,几个生产队都在水渠下面的坪里洗薄膜,水从水渠里哗哗流下来,时不时有小鱼泥鳅顺水而下,乐得洗薄膜的人丢了手中的刷子去抓鱼捉泥鳅。还有爱讲是非的长舌子,一开口能抵好几个话匣子了。打夜工扯秧也是我很喜欢的一件事。先是生产队要管一顿饭,饭尽吃不说,菜是用油炒出来的,那个香,菜吃完了,盛半碗饭进去,拌一拌,几口就吃完了。扯秧的时候,时不时还会听到咕咚一声有人掉到田里的声音。有时扯着扯着人都睡着了。
挖红薯的时候就更好笑了。因为红薯可以生吃,挖着挖着,就有人带头,选了个大又直溜的用干草擦一擦,或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一蹭,放进嘴里大嚼起来。红薯吃多了,肚子就有点架不住。有的人无聊,故意把屁股翘得高高的,然后就有极大的响声飞出来。
当然,也有做事耍奸使滑的。记忆中有位堂叔,每次生产队长派工的时候,他就说他哪里哪里不舒服,队长无奈,就派他给跟我们细伢子撒化肥。我们细伢子倒乐意。因为这位堂叔撒完一些化肥就抽一袋子水烟,我们也就跟着多歇了一些时间。还有一位堂嫂也笑死人,每次队长要派她去冷水田里做事,她就说自己来月经了。弄得队长都笑,说,你一个月来几次啊。
到了80年代初,实行了生产承包责任制。那做事磨洋工的现象,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恨不得再长出两只手来,像侍弄亲儿一样的侍弄自家的承包地。付出的多,自然就回报得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是米有余、粮有剩。肚子填饱了,脾气性格都变好了。村里最有名的火爆筒子,不打老婆不打崽女了。
一晃,到了90年代。改革开放的大潮从城市涌入乡村,先是年轻人按捺不住,背起行囊去外面闯世界了。跟着是中年人,禁不住花花绿绿的票子的诱惑,也丢家弃舍去沿海一带打工了。留在家里的,就只剩下老弱病残了。先是离屋场远的山田山土荒了废了、重又被杂草占据。越往后,连门前屋后的好田好地都无望被耕种,像被遗弃的婴儿似的裸露着黑油油的肌肤。每年清明回去扫墓,看到被密密的杂草占据着的好土良田,心里就隐隐地痛。还有破败的老屋,因为没人住,屋漏了、墙倒了、灶塌了,狗尾草大模大样地在墙头瓦楞放肆招摇。怎么看,都是落寞凄凉颓废的状态。虽然有的人在别处建了新屋,搬到新屋去住了。但总的人家人口急骤减少。记得前年回去帮我姐摘茶籽,村里摘茶籽那个人少,山上那个冷清,和70年代生产队里摘茶籽的情景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闷闷不乐。我姐说我操闲心,说现在村里的人比原来好过多了,不种田不种土、烧煤不烧柴,政府还按亩发补贴,上了六十岁的人每个月还发几十块钱,生活困难的人家有低保,连盖房子政府都资助,说村里的人都念政府的好、念共产党的好。或许,我看到的只是表面。
山道弯弯,溪水长长,我亲爱的故乡,已不是原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