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年很忙,几乎每天要加班,岳母每周会打电话来提醒,念叨着你们很久没回来了。上周末早上刚醒,岳母果然又打来电话,兴奋地说:“今年家里酿的米酒做得不错,楼上又来了一窝蜜蜂,河口最近总是有人钓到很多大鱼。”我应着,回忆着他们家炊烟袅袅的小木屋、嗡嗡飞舞的蜜蜂,还有她酿了大半年的米酒。我欣然答应,约好这个周末过去。
去岳父家路途遥远,开车从湘江流域往西转到资江流域要跨过五个市,大半时间走高速,接下来就是资江边的山路十八弯。资江两岸郁郁葱葱,满山的竹林和各种大树,岳父家的小木屋,就建在资江支流边。小木房子如同写意山水画一般点缀在山脚的路旁,开门能见山,入夜能听泉。不论万物生长的春天,还是寒风阵阵的秋冬季,呆在小屋里温一壶米酒,看屋外明月松间照,听清泉石上流,有些惬意。岳父说过,这个两层的小木屋有好些历史了,是我老婆上小学的时候建的。除了木料,只用了很少的其他建筑材料,所以很环保很舒适。
周末天气不错,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一直很顺畅,下高速后很快就到了资江边的小镇,老婆打电话通知,就要到啦。岳母激动地说:“慢点开车,饭已经做好了,米酒也好了!”汽车一路疾驰,不知不觉来到了熟悉的小木屋前。空气里除了江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还有厨房里飘出来的各种香味。岳母看到我,放下锅铲,双手在围兜上擦了又擦,笑眯着眼,要跟我握手。我径直扶过岳母温暖的双手,再道一声“辛苦!”岳母说:“你开车辛苦了,”然后滔滔不绝地告诉我,舅舅家喂了一年的猪有两百多斤;楼上闲置的木箱里,又来了一窝蜜蜂……岳父咳嗽了两声从卧室走出来,大声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然后不由分说直接挟着我,向餐桌走去。
喝过两碗之后,岳父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骄傲地告诉我,他在部队二十年,吃过很多苦,退休后他坚持每天看新闻联播,国内国际的大事都懂,他用自己的退休钱,装上了现代化的卫生间,装修好了房子,现在日子过得挺好……
我盯着那碗酒,傻傻地应和着,岳父过去的辉煌,我已经很清楚了,但还是津津有味地侧身听着,他八十岁了,满脸的皱纹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
酒过三巡,岳母照常跑到小木屋后面去拿木炭烤火,这时候岳父一定要拉着我打牌。打完牌,岳父岳母会当场数钱,看谁赢了多少。赢一块两块,他们就会很高兴,在他们看来,他们还是打牌高手,他们还没有落伍,还可以和子女打成一片。而我,总赢不过他们,因为我牌技不好,也不忍心赢。我知道,在这个小木屋里打牌,不光是打牌,小桌子上的嬉笑太温暖,太珍贵。我也知道,在这个小木屋,老两口还要打牌,就说明他们还硬朗着。
每到过年,岳父家的木屋里总会热闹非凡,大小舅哥他们一起全家十几个人都会回来,挤在这个炊烟袅袅的小木屋里天天打牌喝酒,不去镇上不是为了省钱,也不是镇上太远,而是都想在岳父高寿年纪,尽量陪老人再喝一杯,或者再听听每个房间开门时那熟悉的“吱呀”一声,或者听着岳母大清早兴致勃勃地站在木屋前拉着嗓子大声喊“起床啦!吃饭咯!”这种声音,是老人最需要的,是喜气洋洋、人丁兴旺、家族繁盛的声音。
打牌中间,岳母无意间问:“你们过年回来吗?”儿子听到,大声嚷嚷:“外婆,过年我们要去香港啦!”“哦,这样的啊。那下回……”岳母望着岳父,迟疑了一下小声地说。“也要得,回来不要勉强啊,去香港好,香港好。”岳父对着岳母皱了一下眉头。老婆盯着手机,漫不经心地说:“不一定呢,应该会去吧。”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让我觉得有些莫名的异样。几轮过后,岳父转过背去,偷偷擦了擦眼睛,念叨着说:“老了眼睛不好使了。”他眼睛分明是红的,但他生怕我发现,突然放下牌问我:“要不要再喝一杯?”我笑着说好,然后郑重地说:“老爸你知道我喝不得,你也少喝点吧,今年过年我们不去香港,一定会回来陪你喝几杯的。”我小心地端起碗,酒气扑面而来,浓烈得让我睁不开眼睛。我只想快点喝完,不想说话,心里只愿二位老人在这个山村的小木屋里,平安幸福,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