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去乡下买回几十斤茶油,因是塑料桶装着,不安全。于是,妻子想起几年前我从乡下老屋带回的缸。洗净后,晾干,再把油倒进去,正好满满的一缸。由此,它勾起我许多关于缸的记忆……
缸,较之瓷器,没有那么光亮、那么细腻和那么华贵,但它质朴、价廉、低端。在乡下,颇受欢迎。
缸,是农家的主要盛器之一。过去我们家有好几种这样的缸,如大的,叫水缸。那时我们家人口多,故水缸比较大。如果是大人用水桶挑,要挑5担才能挑满;而小孩用提桶挑,则要挑10担。我从能挑水开始,家里挑水的事,就成了我的“日课”。那时挑水要到湘江河里去,来回一趟上下码礅有近两百级。我人小,要挑10担水才能挑满缸。且日日要挑,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最苦最累的,是夏天挑水。太阳把麻石礅子晒得滚烫滚烫,尽管我的脚板皮厚,但仍烫得叫。当时我就想自己快快地长大,要是能像大人用水桶挑,就免得遭这么多罪。
再是潲水缸,敞口,高约30公分。那时我们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猪,养猪就离不开潲水,这样多少有些油水,猪吃了长得快。我们家常年喂两头猪,潲水不够,母亲就在一个名叫“满娭毑”的邻居家里放了一口缸(她不养猪)。等过一两天,我们就提着桶去她家倒潲水。
以上两种缸,一般缸面釉色金黄,耐看。做得精致的,缸体还有花边、图案。
我们家还有一口搪缸,瓶状,高约60公分,釉黑色,两边对称各有个凹眼,便于提拿。缸口正好茶枯饼大,这是我父母用来装放点心的。在放点心前,父亲先要在缸底放进几块生石灰,再铺上垫纸,以防潮、隔灰。到年末,父母会将红薯片和买回的糖果、饼干、小花片之类的副食品放进搪缸,准备过年。年货放进后,父母会在缸口铺上一块厚厚的包片,再把茶枯饼压上去,做到缸口密不透风,这样就万事大吉了。一切办妥后,父母会告诫我们,年货是准备过年和招待客人的,不许随便去揭缸偷吃。尽管那时生活十分艰苦,我们也十分想吃,但都没有违背过父母的嘱咐。
我们家那时还有一口小油缸,缸口直径和高都是20公分,缸体釉色深绿。缸体两边各有一个耳状环,便于拿放。缸体前、后面,各有一株叶子招展、花开茂盛的兰花。因是阴刻,故兰花立体感极强,很生动。这口缸,大概能装六斤油。记得母亲常用一个白瓷杯在缸内舀一盅油(约三两),供全家七八口人吃一个星期。当然,这样炒出来的菜哪有油味!如今,我把这口小油缸带到城里,当作我家的“一级文物”存放在我的“日月楼乡愁馆”,以示记住那段极不平凡的艰难生活。
缸,是泥土的涅槃,是乡下的常物。随着塑料制品、不锈钢等盛器的盛行,它像农村很多农具一样,即将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由此,缸也成了我们这一代人的一种“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