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珍
二十多年前我从学前班的小屋子里走出来
天空干净得像我母亲的眼睛
草地上坐着我的妹妹
正像个雏鸟一样拥抱阳光
那时路上也开这样的花
花上也是这样的树
树上也是这样的鸟鸣
鸟鸣也伴着这样的春风
春风里也有这样的香气
这样的香气里也有这样朴素的生活
我捏着一只草叶做的蜻蜓
在开满小花的村路上走着
生命其实特别美好
只要你真心对待它
记着我,忘了我
记着我的作品而不是脸
这张脸因时间而善变,因死亡终成白土
记着我的善良而不是笑
笑无法永恒,在不可靠的脸上
笑还有孪生的哭
记着我的好而不是坏脾气
生而为人但因人而怒,愤青有如粪土
记着我的生命而不是消亡
记着我鼎盛时淡泊的光
如果悲伤请忘了我
爱比回忆重要,忘了我
比记起我更有价值
人的纯洁
人有一部分痛苦来自纯洁,
人的纯洁
一种危险的高贵
花朵般脆弱
却有人奢望它永生
奶奶的军队
奶奶拎着一袋糟糠,
从厅堂里出来
朝大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哨
寂静的四野突然钻出无数的鸡鸭狗鹅
它们朝声音狂奔而来
像无数战士聚集在她脚下
奶奶像将军那样朴素地站着
享受这热闹的云集响应的一刻
你们太粗鲁了
在精神之上,有水无法穿越的桥梁
在深水,精神救不了溺亡之人
你们爱铜臭胜过花香
路人在谈论今夕的粮食,用收成
隔绝与自然的关系
你不懂我用失眠养育的
森林般的辞藻。在渴睡的听力中
夜莺成为陌生人。
你们太粗鲁了,你们漠视诗歌造就的世界
在饭碗中挖掘饱胀
而苍白之眼——看见了谁的垂死?
词语之内我们不是近亲
而语言的脐带并无法拯救我们的隔阂
恒久的月光
它就在我窗外,
二十多年了,
从不曾离开一米多的窗框,
而世事在风雨中善变,
云图如大海的波涛,
有几人亲眼目睹过恒久?
我反正是相信的。
它是我一人的月亮,它对我知根知底
有时它落在我脸上,
在我即将睡着的时候,
像儿时的菜汤和煤油灯,
发散温柔的光芒,
我说,晚安我的朋友,
神灵才知道我有这么个朋友
比起善变的风云
我更信恒久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