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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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母亲今年八十有二,曾经,有一双明亮的眼。

    相亲时,母亲一眼就相中了父亲。在身高仅一米五的母亲眼里,一米七几的父亲魁梧、高大、帅气,脸庞端正,一笑一口整齐的白牙。没多久,母亲就嫁了过来。结婚时,床上崭新的被子仅盖了三天,便被人拿走了,原来被子是借来的!也许是早有心理准备,母亲没有抱怨,第二天,早早地起床,下地干活去了。

    队里出集体工,以工分计,年终以工分结算工钱。为了这份工钱,母亲起早贪黑,早上做好饭菜,我们去上学,她去挣工分。傍晚我们回来,她不是在地里,就是在田里。

    我们一个一个接着出生,生活变得越来越艰难。僻远的乡村,山多,人少,地多,母亲种了很多红薯,可以吃到第二年开春。红薯多了,母亲晒红薯片;剩饭多了,母亲晒一晒,炒熟变成炒米;酸枣多了,母亲蒸熟,去核,加上南瓜、紫苏、甘草等,摊成薄片晒干,做成酸枣片。所有能吃的,母亲都绝不浪费,坛坛罐罐里,都是让我们垂涎欲滴的母亲的作品。过年时,打一秤爆米花,炒一篮花生,加上薯片、酸枣片、炒米,成为我们最爱吃的零食。

    夏秋的夜晚,虫声唧唧,油灯如豆。母亲坐在自家简陋的纺线机前,一手摇着机柄,一手拿着纺线锤,一根细细的线,在纺线机上越绕越长。母亲的手一上一下,像手在舞蹈,优美、淡定、祥和。有时候,母亲边纺线边轻轻哼着歌。我在她隔壁的一间房里就着煤油灯做作业,母亲的歌声没有扰到我,反倒让我更安心。乡村的夜晚是安静的,有时月亮爬进窗也不知道。

    我是穿着母亲的布鞋长大的。母亲用做衣服剩下的布料来做鞋底,一层一层叠加,俗称“千层底”。面料用的是灯芯绒,黑色、条纹、厚实、耐脏。温暖的春天,农事没起之时,母亲坐在明亮的阳光里,低着头,一把钻子,手指上戴一只鞋抵子,线在她手里飞来飞去。阳光温暖了母亲,母亲温暖了我,填满了我的世界。母亲做的鞋,结实、暖和,穿一年也穿不烂,但母亲每年都会给我们各做一双。看久了我学会了一些,母亲忙时,我照着她的样子做,也像模像样,为此母亲逢人就表扬我,说我聪明伶俐,心灵手巧。

    那时候,母亲的眼睛分外明亮,穿针引线快而利索。每次完针,母亲也不用剪刀,用牙一咬,线就断了。我一直认为母亲的牙是坚硬无比的,没有什么能撼动得了。

    二十七年前的一件事,成了母亲的转折点。母亲去看望刚生完孩子的妹妹,回来的路上,迷了路。眼前是一片茫茫的完全陌生的大山,看似一样的山林,却藏着一种隐秘的力量。晚霞即将褪尽,母亲越来越心慌急躁,在山林里窜来窜去。好不容易出了山,回到家,母亲的心在放下的那一刻,眼前一黑,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经过治疗,母亲的眼还是失了明亮,一只青光眼,一只白内障,视力越来越差,仅剩一点光感。我能想象当时的母亲是多么无奈和无助。我不知道母亲是怎样度过这漫长的黑暗岁月,她不跟我们说起自己的艰难,也不抱怨生活的不公。每次回去,我看到的都是母亲的笑脸,那双无神的眼睛像看你,又像没看你,但脸上的笑容却是灿烂得很,不打一点折扣。她仍然沿袭了以前的习惯,父亲主外,她主内。在厨房里做着她认为能做的事,洗菜切菜,烧火煮饭,放盐放调料。她摸索着,忙来忙去,一刻也不闲着。

    母亲的手艺却明显比以前差了很多。失明之后,穿不了针,也做不了鞋,纺线机闲置在堂屋里不起眼的角落多年。煮出的饭有时是夹生饭,做菜时,有时咸有时淡,有时还会把洗菜的物什带进烧菜的锅里。父亲也不说她,大口大口吃着带了油墨烟子的菜,照样一副吃得很香的样子。

    时光宛转,母亲与父亲携手已走过五十六年,哥哥的孩子也有了孩子。母亲把饭不小心扒拉到桌上,太孙子大喊:“太毑,你把饭撒桌上了!”母亲便用筷子在桌子上乱扒,我赶忙说:“妈,不要了啦,吃这个。”我把菜重新夹到她碗里,但凡是硬的、有刺的都不夹给她,她的牙脱落得厉害,现在只剩下几颗还在坚守阵地。

    岁月在母亲面前,变得越来越狰狞,像一把无情的刀,刺瞎了母亲的眼,拔去了她原本坚硬无比的牙。我真真切切地感到,母亲老了!

    母亲好像对时间没有概念,每天仍早早起床,安详地迎接一天的阳光。日子一天天来,一天天去,她不在意。有一次,我说起母亲当初与父亲一见钟情时的场景,母亲的笑容堆成花,说:“那时我眼睛可厉害,看东西看人都准,我就是命好!”那一双无神的眼睛配上一脸满足的样子,我看得眼泪都差点流出来。我无数次想向她学习,可直到今天,很惭愧的,我没有做到。

    一段艰难的日子,在母亲眼里风轻云淡,简单纯粹,暗藏幸福。我不知道她内心藏了多少坚强,为自己在心里重新安装了一双眼,不但能打理自己的生活,还能照顾父亲,但我知道,母亲不说爱字,却爱了父亲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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