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原本也是草民,在一家大集体做工。工余,写点“南瓜花低垂着……金色的嘹亮……”之类的短诗,见诸报端而有名。
厂长见了说:“真还没看出,这小安子肚子里装的全是墨水呀!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可不敢埋没啊!”欲调来厂办做秘书。
那时小安子还很小,秀秀气气一副女人相。人小心却不小,断然拒绝,还有点嗤之以鼻。哼!我这墨水可是要写春秋文字的,怎能去写那些蝇营狗苟之事呢?并不领情。
厂长当过兵,炮筒子脾气,战场上失去只胳膊,真正意义上的一把手。听罢,气不打一处出,当即拍案道:“这还得了!小小年纪竟敢如此狂妄至极,不让他吃点苦头,怕是不知道盐是咸的。”
遂将其发配至全厂最脏最累的铸造车间去翻砂,让他像孙猴子样,到太上老君烟熏火燎的仙炉内炼炼再说。
人在年轻时总归要付出些代价的。
去了铸造车间,工友们并不欺生,一点没为难他,反而处处关照他。谁和他一道去抬那些笨重的铸件时,都会将绳索往自己这头挪个几寸,生怕他吃不消。浇注铁水时,也总让他离得远远的。工友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心别溅到你那白白净净的脸上呀,破了相变成麻子,秀才也不好找对象啊!”
没事干时,他便坐在沙模上,望着空旷的车间发愣,目光呆滞、凝固。有工友戏谑:“活脱一个脑膜炎。”气得他跳起来急急忙忙辩解道:“我,我这是在构思,艺术构思,懂不懂?这样子叫苍茫!”众工友大笑。
偶尔他也会应邀到工友们家里去聚餐,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趁着酒兴,为大伙朗诵些莫名其妙的诗,踉踉跄跄大醉而归。
后来,他在文章里充满深情地回忆,永远也忘不了铸造车间的那些哥们姐们!
只有一点,每遇见厂长,他必绕道走,死活不愿与厂长脸对脸的再打照面,借此以发泄心中的怨怼。
若不是厂长主动找他,他是绝对不会去找厂长的。
一天,厂长让他去趟办公室,他听后权当耳边风,理都不理。领导的话哪能不听呢?工友们好劝歹劝总算把他劝出了车间。
那天,厂长心情不错,问了问他在车间里的情况,将张表格拍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小子好好读书去吧!”厂长认为他压根儿就不是块做工的料,不是做工的料,留在工厂干什么?这电大,全厂上上下下就他小安子去读最合适。
厂长还给他上了一课。厂长说:“人有才固然好,但恃才傲物就不好了……”厂长学过辩证法,爱讲事物的两个方面,一只空袖筒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电大毕业,他去了家文化单位,就这样离开了工厂。
艺术这东西也就一法通,万法通。后来,他写小说、画画、篆刻、书法,都取得巨大成功。再后来,就成了别人口里的大师。
坊间传闻他创作时有两大怪癖:一是须先净手,二是不能离开原工厂旧址方圆500米的范围,否则就没灵感、写不出东西。他搬过好几次家,确实都没超过500米。
这期间,他与厂长曾有过一次并不愉快的难得一见。
这天,来了几个外地的文友,他去安排个饭局。酒足饭饱后,到吧台一结账,却发现出门时走得匆忙忘带钱包了。担心惊动朋友,他忙跟老板说好话,先写张欠条,马上送钱来。老板一根筋,死活不干。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心头火一蹿,口里起了高腔:“就凭我这三个字,也值你这顿饭钱!”平时他并不这样。
谁知厂长恰好也在这吃饭,出来遇上,问清楚饭钱,一只手拍500块钱吧台上,撂下句:“没听说谁的名字可顶人民币。”空袖筒一晃,走了。尅他顿,连辩解的机会都没给。
接踵而至的这些年,城市越来越光鲜,人的脸上却起了皱纹。工厂早已关门,工友们四散而居。彼此间生活轨迹不同,圈子也不一样,大家平常少有一见,只保持着些许联系。听说厂长退休后仍住在老地方,凭着其特殊的身份,一只空袖筒晃来晃去,帮工友们解决点实际困难。
那地方他也熟悉,几次想去,却一直未去,心头一直在去与不去之间来回拉锯。
前几天遇到位工友告诉他,厂长走了。临终前还念叨着小安子,说有本书要送给你。工友还说:“其实厂长从来都在关注着你,只是你犟他也犟。”接着工友将书拿了出来交到他手中,原来是册剪贴本。都是他这些年来在本地报纸上所发表的文章。有些文章他都没印象了,每一篇都端端正正地贴在两大本《知音》杂志上。
厂长一只手,贴好这些剪报,得花多大功夫?是谁让厂长走得如此匆促?他慌忙诘问道:“怎么不通知我呢?”工友说:“打过电话没人接。”“那你们不会来家里找啊?”工友看着他沮丧的面孔说:“到小区找了,都说没这个人。”
这怎么可能?为证实工友的说法,他特意找了副墨镜戴上,在熟悉不过的小区里像个陌生人样四处打听。接连问了好几个人,全都说:“没见过,不清楚,从没听说过。安大师?哪有大师?”他懊恼不已。
细雨霏霏,青松环绕,凝视着墓碑上厂长微笑的脸庞,他哽咽道:“小安子看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