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山连山,门前的岭上长满茶树与各种杂木、茅草,一幢幢泥土砌成的房子掩映在山脚下。我家房子在“湾”的最北端。往里走,是村民们的菜地。各色菜与茶叶在深林里沐浴阳光雨露。
房子背靠山,坪下一条小溪连着一丘丘豆腐块般的稻田,再过去还是山。看着金黄的稻谷波浪般起伏,会想起干草剁后童年同伴捉迷藏的身影。
“虎山”是村民们心中的圣地。它山体呈“虎身”状,颇显得雄伟。春天,山花披着清冽的雾气,到了野花盛开的时候,漫山杜鹃露出娇媚的姿态,与大自然诉说情话。山下几个池塘,水面漂浮着碧草,鱼儿们张大的嘴扯着草儿吃着。水面上,一个小水泡冒出来。
我是听着山溪与丛林的情话长大的,浸着甜意的话语像加了釉的瓷器,比晨曦的露水还美。一只母鸡醉在光阴里,在柴剁上蹦跳,或寻窝生蛋,或泡孕孵仔。
山村是贫寂的。晨曦出奇宁静,几只公鸡的啼鸣扯开白日序幕。雾气缭绕着土房的屋顶,黑色的瓦片多了一层水珠子。春天的时候,矮矮的屋顶边沿,总会有几只燕子飞梭。我家墙上常悬着一块瓦,奇怪的是,燕子总会寻根来,总会在同一片瓦上垒窝繁衍后代。深秋的山村,杂屋的悬梁上挂满发褐的干薯藤,那是家猪们的冬粮。屋旮旯里,堆码着小山样的红薯。年终时,出栏的肥猪肉香里就有天然的红薯味道。
炊烟是村里的人气。空气中漂浮的泥草香味将我熏染长大。我爱那种烟火气味和来自大自然的香气,不管过去多少年都会有一些念种在那,因为那关乎我最亲的人。
母亲原是醴陵瓷厂一名工人。在没有计划生育的年代,母亲一连生下我们五兄妹。比中年丧夫的奶奶多生一个。奶奶三个儿子,一名法官,一名武装部长,一名企业家。伯母与婶子城里长大,不喜农村生活,去乡下如厕总喜双手捂鼻,伯母极少回家。但母亲热爱她生活了几十年的乡下,一辈子就是扛一肩月色,在山村演绎晨烟的故事。
母亲1.53米个子,看上去矮小,内心却十分强大。待在山村小半辈子,不染纤尘,目光清澈,纯净如山水。母亲是山村记忆中的根。她如山村的溪水,孕育着儿女。她的善良像山上的那些纯洁的蒲公英絮。
母亲爱洁净村里出了名。现如今近80岁的她,头发染黑,依然衣着讲究,走到哪儿都是穿戴整洁,一丝不苟。
诗经云:“唯桑与梓,必恭敬止”。古代就有门前栽梓、桑树的习惯。母亲亲手栽的这12棵梓树,每棵相距二米远左右。它们端直的树体,枝杆向外扩展,叶偏大,可遮阴。春夏时候开满黄色小花,秋冬时候悬小果。秋末时发红,叶子发红后枯萎,自然落叶。
树枝光秃秃时,就冬天了。苍茫的天空下,多了些沉寂。偶尔几只老鹰飞过,几只喜鹊飞过、偶尔响起小孩玩耍时的歌唱和叫喊声,让村庄有了些声响,但比起过去,还是少了些沸腾和热闹,毕竟更多的孩子去了城里。我时常会念起母亲在梓树下给我们讲月亮里的故事,讲仁义道德。
童年时,村里只有一条公路,曲曲折折地夹在两岸青山中,是我小学的必经之路。母亲说,它好长好长,延伸到好远的地方。我常望着汽车哧溜的从这头来,向那头去……到山麓的拐角,就不见了。
初中毕业那年,一辆大巴将我载出满是静寂与绿意的山村世界。
多少年后回去,村里完全变了样。
那些土坯房茅草屋不见了,一层楼的矮瓦房不见了,留下也成了村民杂屋。一幢幢红砖房拔地而起,家家户户配齐了家电,在小康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村里进行了农电整改,修建了安置房、养老院,70%村民的养老保险,96%村民的医疗保险。公路修到每家每户,先后还办了榨油房、蕨菜加工厂、发展饲养业……
村子正在大踏步向前发展。但少了过去那种稻浪滚滚的场景,那时候的双抢,秋收,多么热闹繁忙,虽然有些累,但整个大地上洋溢着丰收和勤劳的喜悦。如今,村民们在农田里种植树木或者种草,对土地进行置换。我在寻找记忆里的村庄。那里,清立犁耙竹院,有晚归的吹烟,更多的是可以找寻诗歌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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