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走过塘边这栋小楼,我就悚然加快了步子,低着头,不敢看它一眼,尤其不敢看那个大窗子。那窗上蒙着一块黑灯心绒窗帘。已经是夏天了,还蒙得那么严实,仿佛窗帘后遮藏着一个秘密。这秘密是黑色的、凝重的。
可我上班必须经过这栋楼,出出进进就这么一条路,想躲开它还不行。
先前,到了黄昏我顶喜欢到这里来散散步,让头脑轻松轻松。就在那一个黄昏,我站在塘边,偶尔漫不经心一回头——看见了小楼的那个窗口,窗帘还仿佛轻轻晃动了一下,有冷冷的目光透过黑的色块射出来。
塘畔静悄悄地,一股寒意猛地袭到了心上,我打了个冷噤,慌忙逃开了。
黄昏我再也不敢到那儿去散步了。
我搬到这儿来不到一个月,邻里之间还没有过什么交道。下了班,趴到桌上写在报社没有写完的文章。但脑子老走神,眼前总飘来一片黑影,又是那块黑窗帘。
黑窗帘!为什么窗帘要用黑的?不会用红的、绿的,或者是紫的?这黑窗帘为什么要挂在那一个窗口上?偏偏我上下班得经过那儿!
那黑窗帘后准有个什么秘密,这秘密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激发起我对它不可遏止的兴趣。
我失眠了。
即使是白天坐在编辑部,也常常会想到那黑窗帘。
那黑窗帘后有一双眼睛。我相信。
晚上我坐在灯前。正准备改写那篇白天没有通过的小通讯;忽然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隔壁一位退休了的老大爷。
他没有落座,只是不停地搓手,脸色挺庄严,说:“你看见了吧,那小楼,那个黑帘子,怪叫人不痛快。什么时候了,还挂着块黑帘子。”
哦,他也看见了那黑窗帘,那么说,住在这里的人都注意到了那黑窗帘。
我问:“那楼里住着什么人家?”
他想了半晌,才说:“好多年一直没有住人……后来搬来一户人家,又搬走了。也许是早三年,好像住进一个年轻姑娘。听说楼原先是她家的,被人占了,现在退了回来。这黑帘子还真邪门。”
他说完,莫名其妙地走了。
我再也没有心思改写文章了,可明天得交稿。我心不在焉地写着……
可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我写的是什么文章啊?隔几行就出现一个“黑窗帘”!
看样子还真得到那座小楼去一趟,去看个究竟,非得把那黑窗帘后的秘密揭开来不可,否则真叫人不要活了!
我向妻子打了个招呼,奔出屋,径直朝那栋楼走去。
夜很静,也很黑,路上没有灯,远远地看见塘水平和地泛着柔光。
我又看见了那块黑窗帘。现在仿佛用眼睛都能感受到它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楼房的黑漆大门前,轻轻地敲门,没人应。不得不重重地敲了几下,很久之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挺哑涩。
出来的是一个老太婆,穿一身黑衣服,脸阴阴地,额上是又深又密的皱纹,只有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发怵。
“您找谁?”她问。
我嗫嚅了一阵,才说:“找这楼的主人,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愕然地望着我,脸部干瘪的肌肉扯动了几下,目光很冷,哆嗦着说:“我就是这楼的主人……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姑娘,只有……我一个老太婆。”
“一直没有?”我问。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双手抖动着,直愣愣地盯着我,那眼睛里有着许多复杂的东西,恐惧、惶惑、忧郁、惊疑,还有冷漠。像两把刀子顶在我的胸口上。
我战战兢兢地后退了一步,背上涔涔地渗出冷汗。
我还想说一句什么话,竟说不出,终于一转身,快步朝家里走去。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老太婆还站在那儿,还在盯着我。我再不敢回头望了。我嘱咐自己,再不要去望!可走了一截,又忍不住回了一下头,她还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我发疯地跑起来。黑窗帘仿佛又出现在我面前。
那窗帘后该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怎么变成了一个老太婆?她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像一个年轻姑娘的眼睛。可她又确实是一个老太婆,穿着黑衣服!是邻居老大爷看错了?还是我糊涂了?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当我又走过那个窗口时,黑窗帘掀开了一角,露出一个年轻姑娘的眼睛,那么大,那么亮。好像嘴角一动,还对我笑了一下,那笑灿烂得像五月的石榴花。笑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