沏茶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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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对于真正讲究的品茶者而言,茶和水是不能分割的联体胎。试想,极品的佳茗被那种打开龙头就先喷出一股浓重漂白粉味白气的自来水沏泡,抑或只能在一方水色暗重的池塘里汲水煎冲,那极品也就被糟蹋到了极处,哪里还生得出心舒气爽,超脱出尘,飘飘欲举的欢愉陶醉?

    所以,中国有品茶之嗜的雅士逸民们,自唐代陆羽撰写出中国第一部关于茶事的专著《茶经》起,就将好茶好水绝配奉如圭臬。陆羽归纳沏茶之水“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确实有他从实践中总结出的科学道理。山泉之水自地下涌出,经层层岩砾过滤,出土后又融入山林内富含氧,且溶入土壤中的钙、镁、钠、钾诸元素,便成为真正的矿泉水。这等水清、冽、甘、洁。煎水烹茶,即使平常之物,焉能不茶香洋溢?这就应了清代张大复在《梅花草堂笔录》中说“八分之茶遇水十分,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 可见水之于茶的重要。

    至于陆茶圣所述中下之水,随时间推移环境变化,其排位就逆转了。当今工农业生产及人们现代生活所造成的环境污染,已将人类生存所依赖的最重要三大体系空气、水域、土地破坏到空前程度。就水而言,除了在那些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江河源头,你还能在哪看到清泠澄碧的水域?经过反复沉淀过滤消毒的自来水水质都越来越差,原来坐第二把交椅的江河水真正沦落到“江河日下”。而原来等而下之的井水,正因为逃离城市僻居乡村,反倒身价飙升了。

    “市井”、“市井”,一两千年前,城廓里的市民掘井取水维系生存,井水便是漫长封建时代市民的准自来水,城市的生活生产废水亦可由地表渗入地下污染井水。用它煮茗,当然只能排名末座。至今城中水井绝迹,凿井取水者均在自来水送不到的僻野荒村,因而自土地深层抽取出的井水已不知胜过江河水多少倍了。故现在看来,北宋末有“小东坡”之称的唐庚在《斗茶记》中论水所云“水不问江井,贵之在活”真乃最合辩证法,“活”就是水质要清、轻、洁,水味要甘、冽。

    据传,唐代宗朝的李季卿依陆羽口述将天下烹茶之水列为二十等,其中大多为山泉,亦有江水。其后也颇有研习茶事者为国中各地山水江水排名。我游历名胜时,对那些游人如织景区的名泉,如锡惠山天下第二泉,虎丘第三泉,平山堂西园第五泉,乾隆亲题之济南趵突泉等等,倒不怎地着意。一是恐时过境迁,环境恶化让水质已名不副实;二是往往时间仓促难让人悠然品茗。比如岳麓山白鹤泉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便不能直饮,去年4月拜谒山中辛亥诸英烈墓葬时,曾与小弟于泉室泡清茶一杯,就未啜出有何特殊风味。

    倒是1982年初夏,同擅茶的朋友在杭州虎跑以虎跑泉水沏龙井茶,所在极幽,茶室极雅,茶客极少,极品茶极好水,几人便品出了极少有茶缘茶味茶趣的极致。确确切切应了唐张又新《煎茶水记》中“茶烹于所产处无不佳”之说。

    由此,有了好茶,我便要设法弄些净水来,以博取一回享受珠联璧合的惬意。十几年前登云阳山,特意带了两个可乐瓶,山途中就在海拔900多米的观音岩五雷池汲了两瓶泉水带回株洲。回家即将自来水与泉水同时烧开两罐,分别冲泡同一色碧螺春,然后依次一口口细咂慢品,其滋味高下立判,泾渭分明。

    现今世风日下,为牟利而丧尽天良奸商多如牛毛。那些个桶装什么纯净水、频谱水,还有一些矿泉水实在令人生疑。加之鄙人懒散,想享受却缺乏东坡老夫子啜茶要求甚高的执著,鲜能“自临钓石取深清”,唯一能做的是每天将自来水接上一小瓮,使其沉淀杂质和挥发氯气之残留,以作第二天的沏茶烧饭之用。

    只是每当去郊野,预知某处有水井,便会带上一瓶或一小罐回来烹茶,享受一次稀有的奢侈。而去农村,则总会去拜访那些家有水井的农户,以获取他们热情接待时那一盏有别于自来水冲泡的自家栽种制作的有机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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