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末一个大年初一的早晨,阳光斜斜地照亮了我家的半面墙,也照进院子里山楂树上的喜鹊巢。我看到那里树影婆娑,阳光在跳舞,听得见巢里鸟宝宝欢快的叫声。
这一天,我盼了一年,成为我一年中最愿意起早的一天。我早早地穿上了姆妈请来裁缝新做的衣裳。一年之中只有这天才能穿上新做的衣服,所以我们都格外珍视。穿上它的那一刻,快乐突然盈满了全身,推着我到处乱窜。我看到父亲将毛主席像高高挂上了堂屋正对门的墙上,把十大元帅的画像贴在南北的墙上。父亲又拿来一副对联,对联是请当地一位老先生写的。父亲要我把浆糊——一种黏稠的米汤拿来,我是跑步去拿的,我的脚步声也充满了欢快。父亲将对联贴上了,我听到他念:“一年好景春为计,五谷丰登力作锹”。
贴春联是我们当地的老传统,父亲也不例外,初一这天他会早早起床,将鸡杀了让母亲拿去炖好,然后就开始张贴人物画像或者年画和对联。我们兄妹几个,就跟在父亲身后,转来转去,幸福得像花儿一样。
20世纪80年代,我升入高中,后进入大学。计划生育成为国策,抓得紧。农村联产承包到户,电视开始进入家庭。但我家没有,要看只能走上一里路到“邻居”家看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刚开始买来电视那会儿,邻居家每天晚上都挤满了人,屋里挤不下,邻居便将电视搬到院子里来看。我去过几次,每次前面都坐满了人。当时我想,要是我家有部电视,该多好。我们那里人少地多,包产到户后我家承包了十多亩水田。我在外读书的时间多,但一遇农忙假,都会回来帮忙。那时,家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一辆男式永久牌自行车,有空我就在自家院子里骑两圈,慢慢无师自通。家里新建了房子,大门还缺一副对联,父亲又请老先生拟了一副:“黑白电视高台喜看分田到户,老少一心家岭迎来积谷成仓”。
我家新建了房子。父亲把对联贴到了大门上,直到过年。
20世纪90年代,这十年发生了很多事,北京亚运会、香港回归、澳门回归。我结婚时买了一部二十一寸大彩电(那时算大的了),接着建了新房,买了摩托。1998年春节,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看春晚,那英、王菲唱《相约一九九八》,这一回我自拟了一副对联:“彩电恋上新房齐看中国春晚,九七相约九八同歌香港回归”。
2008年,南方遭遇百年难遇的雪灾,但由于防灾救灾措施到位,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多大影响。我家再次搬入了新居,我在搬入新居的第一年拟的春联是:“新房好不过窗前绿,乡水流得来父母音”。新居的窗外是一片浓郁的绿。每天一推开窗,绿色即与我的目光拥抱。北京奥运会的时候举全家之力买了一辆银白的小车。过年的时候,姆妈再不会请来裁缝给我们裁新衣裳,因为我们的衣服都是买来,也不只是春节穿新衣服,一年四季都可以穿了。以前,与父母的交流都是通过写信。父亲的来信我收藏了好多年,后来在搬家时不见了,想来还很遗憾。后来与父母交流变成了打电话。老家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过年回去看到大哥家平房成了楼房,房前也是绿树环抱。对面一户人家刚翻新了房子又买了一辆大货车,上屋里正在建着一栋别墅。
近十年,变化的速度就像“眼一眨,老母鸡变鸭”,让人目不暇接。家里换了一部五十五寸大彩电,回过头来看,以前买的二十一寸彩电,实在太小了,十四寸的,已基本淘汰。去年,老公买了一辆黑色SUV,手机也换了好几部,生活步入了小康。走在路上,眼睛看着看着,就眼花缭乱起来。吃的千奇百怪,穿的五花八门,用的应有尽有,生活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今年的春联就变成:“改革开放四十载小康社会,砥砺前行十九大特色国家”。
四十年,我居住的小城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小城不断外扩,面积已是从前的数倍。大型商场、酒店、小型商铺、饭庄以及一栋栋楼盘排满了道路两旁,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晚上霓虹闪烁,往来繁华,生气和人气滋啦啦往外冒。
以前,梦都不敢想,如今变成了现实。五副春联,寄予着我们对未来的展望和追求,见证了我们的生活从贫穷到富有,也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以前有“五福临门”一说,“五福”指的是: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如今,生活越过越有福。“富强、富裕、平安、快乐、健康”,成了我们的新五福。
五副春联,我把它叫做“五福”春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