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
每逢晴天,父亲就领着我大哥和二哥,到株洲公园(现株洲神农公园)练武术。这天,正在习练间,迎面走来一位年近三十,相貌俊朗的先生,穿一套浅灰色中山装,下配一双黑皮鞋,这样的着装在当时较为时尚。他看见大哥和二哥几个男孩,用手撑地在练侧空翻,成竹在胸地说道:“我翻给你们看。”只见他鞋子都不换,就穿着一双硬邦邦的皮鞋,手不着地,凌空一个侧空翻,翻出一道劲健的弧线,然后稳稳当当地落地,这招式把我大哥等一干男孩立马震住,男孩们迅速簇拥过去,成了这位先生的铁杆粉丝。
我父亲已逾不惑之年,不会像这一帮大、小男孩一样容易激动,但因为共同的兴趣,两人一见如故,自然而然地切磋起武艺。从交谈中得知,这位先生名孙官宝,跟随江西采茶歌舞团来株洲演出,因早晨空气好,他闲步来到公园。父亲问:“你练武学过师傅吧?”孙先生回说:“学过,先后跟过两位武术师傅,都是全国有名的。”父亲又问:“学过剑没有?”孙先生道:“师傅教过一套闹海剑,我至今在练。”
比起孙先生,父亲算是业余级,都是自己摸索,对照书本习练,没有正式拜过师学过艺。父亲自小就是个武术发烧友,有缘在公园邂逅孙先生这样的专业级武术人士,他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敬意,一团火似的邀请孙先生来到家里,请他教自己练闹海剑。
那时候的人都比较简单,父亲有心学,孙先生就有心教。童年的我看孙先生舞剑,如同现在的小孩看欧美大片。只觉他的剑法十分灵活,如鱼在水底畅游,又如龙在云中腾飞;一个一个优美的弧线,拟出海浪翻滚、浪中出剑的意象;他的剑法营造了一种气场,集霸气与灵气于一体,想若是在户外,他是可以持剑凌空侧翻一周的,怪不得叫闹海剑,这约莫是“闹海”的点睛之笔。
父亲有练剑的基础,学起来得心应手。练到中午,父亲诚意留孙先生吃饭,母亲自然不会吝啬,捧出家中食材并展示了自己的厨艺,将父亲以剑会友的气氛烘托得很阳光。就这样,孙先生从早晨教到傍晚,终将一套闹海剑的剑法教给父亲。晚餐后,孙先生要去火车站乘车回江西,父亲便忙着研墨,书“剑胆琴心”的书法一幅,母亲则将粽子、包子、馒头装了一袋子,一并让孙先生带上车。父亲握着他的手,与他依依惜别,如同英雄惺惺相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