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下,孩子们像野猴子,每天总是兴奋十足,一晃眼就全不见。这乡村是孩子们的天堂,这里没有坏人,但他们有无数新奇的宝藏。
没有孩子们在的屋子,孤独极了,一言不发,静得像古庙里打坐的老僧。我和母亲,填不满它的寂静。我通常不说话,母亲通常欲言又止。
门外的母鸡,突然高歌。我懂。
她下蛋了。因为宝宝的降临,而喜悦而高歌。这座空旷的屋子,终于热闹,有点生气。
我抱着相机,循着母鸡的歌声,觅到了它的老窝。它的老窝,一点也不堂皇,但里面趴着一窝蛋,难怪它如此骄傲。
我举起相机,并没有征询它的同意,便把它的蛋拍下来。我不太爱与万物言语交流。我只寄希望,它们能懂得我的内心。它大概懂,看了我一眼,缓缓踱着步离开。
母亲从屋里出来,观看我拍蛋,说:“蛋也拍。”
我有一点点羞涩,收起了相机。母亲走到我的身边,我下意识地退了几步,离母亲远一点点。
母亲拨开另一边的茅草,说:“呐,这里也有一窝,来拍么?”我默不出声,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母亲又扒开一堆稻草,说:“呐,照这里,这里也有。”母亲像现宝一样,扒开一窝又一窝的鸡蛋。我跟着母亲后面,举着相机。后来,这些鸡蛋,都成为我带到异乡的美食。
母亲接着又兴致勃勃地把一窝一部分刚出壳、还有部分未出壳的小鸡也搬了出来,把母鸡赶开,期待地问:“要不要拍鸡崽崽?”
母鸡愤怒地张牙舞爪,一次一次地冲上前,母亲一挥手,又强行把它赶开。强食弱肉,在这里体现分明。母亲为让自己的崽玩得尽兴,赶走了另一位母亲。
我感觉有点对不起母鸡与它的崽,于是把相机收了起来,母亲便把小鸡搬回屋里去。母鸡一边“咕咕”怒骂,一边飞奔着跟了进去。
老母亲时常出去干点农活,她不叫我,我也不去。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母亲不骂我,言语间客客气气。
而儿时,母亲不是这样的。母亲常强迫我干活,她说:“不学会干活,将来只能饿死。”
母亲递给我一把小锄头,让我领着一群小鸭子去淤泥滩里去。小锄头是用来挖蚯蚓的,蚯蚓是用来喂小鸭的。
我不愿意。但母亲的威严,我又不得不屈服。于是把所有的愤怒,迁怒到小鸭子身上。挥起锄头,就唬它们。我唬它们的时候,母亲十分暴怒。她扬起巴掌,十分响亮地落在了我的脸上。我捂着脸,敢怒不敢言,只能在晚上写了篇日记,控诉母亲的“暴君”行为,至今还记得其中一句“我在她心里还不如一只小鸭子”。
我不仅不如一只小鸭子,有时候还不如一袋洗衣粉。有一次在井边洗完衣服,忘记把洗衣粉带回家。等我惶恐地跑回井边,洗衣粉已经消失了。
我的惶恐源自我日积月累的经验。
果然,母亲就派遣我去村的最高处,要求我像村里那个最泼的妇女那样,大声喊骂。我自然不肯去,于是,又挨了母亲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阴影”跟随了我一生,从此离开一个地方之前,我总要反复检查所有的物品,看是否有遗漏。
其实,我极少极少挨打。我通常是十分听话乖巧的孩子,大多数的时候,母亲的话,我是听的。不像哥姐,他们不想做的,就算被母亲追打十里路,他们也不会听。
我与哥姐最明显的区别在于,在被打时,他们会跑,而我会站在原地不动。我觉得被追着打,非常羞耻。我最好的办法,就是听话,所以挨打就非常少。我因乖巧听话,而深得母亲欢心,与母亲的关系,也是非常亲密的。
听话,延续至成年。结婚,生子,离婚。离婚,有些疼痛。
在疼痛中沉默,那些沉默,落在了酒盏里,大概也落在了母亲的心里。我忘记了与母亲联系,忘记听母亲的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像暴君一样的母亲,开始如同这一天这样,寻找各种机会与我亲近,连一枚蛋都不放过,甚至欺侮了跟随她多年的老母鸡,“不如一只小鸭子”“不如一袋洗衣粉”的时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成为了历史。
我终于明白,我的翅膀已经硬了,已经独自飞了很久很远。我与母亲已经疏离很久。
母亲明白。母亲无所适从,越发客客气气。站在她身后,我看见她的背佝偻,头发干枯而花白驳杂,拨开茅草的手背青筋暴露,布满了老年斑。
母亲老了。
她想要她曾经亲密听话的孩子回来。
黎继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