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新米香 喜过“六月六”

又到乡村吃新米的时候了，不久前，我在自己家里过了今年的“六月六”节日。

“六月六”，指的是农历六月初六，它对炎陵客家人来说，是一个与吃新米有关的节日，当地人十分看重。

炎陵民谚说：“六月六，食碗新米粥。”“六月六，晒箱笼。”“六月初六日（音逆），去烫脚子皮。”

——什么意思？且容我慢慢说来。

六月六，“尝新米”

“六月六，食碗新米粥。”意思是到了“六月六”，也就是六月初六这天，客家人要吃新米粥、新米饭的，也就是说，“六月六”是客家人的“尝新节”。

尝什么“新”？尝“新米”嘛！农历六月初六日，一般情况下，是早稻成熟收割的时节。收了第一季早稻谷子，赶在六月初六这天煮饭、熬粥，尝尝新鲜，是对半年来，一家老老少少田头地脚辛辛苦苦耕耘栽种的一种犒劳和慰勉，也是对给这年带来稻谷丰收的神灵的一次供奉和感谢。

这一天的“新米饭”，有两个基本固定的菜肴：一是米粉猪肉，一是青椒炒鸭子。米粉猪肉是客家人吃猪肉的一种特有吃法，跟别的人家的“粉蒸肉”不一样。客家人的“米粉猪肉”很简单，就是把斫回家的新鲜猪肉，切成巴掌大小的肉片，用食盐、酱油（大多不放）腌制半天，然后在蒸早饭的时候，一块一块夹着去“扁（沾）”了糯米粉，放在饭甑里的米饭上面一起去蒸熟——炎陵客家人大多用木甑蒸米饭，先把大米放开水锅里煮得半熟，再捞起来倒进木甑里去蒸熟。米饭上面还可以放上一两碗菜去蒸——蒸米粉猪肉这天，一般蒸不了别的菜。青椒炒鸭子是这个季节的时兴菜应节菜。先把切好的新鲜青辣椒，放盐过一下滚油，铲起来之后，再把茶油烧红，把刚刚宰杀剁好的鸭肉倒进滚油里去爆炒，再放入大蒜子一起翻炒一阵，然后倒一定量的水，放入姜片清炖，临出锅之前再把那些过了滚油的青椒片倒进去，翻炒均匀就可以出锅了。

“尝新”的新米饭，首先要盛一碗供奉在堂屋的神龛上，请天神、灶神、送宝郎君诸神祗享用。然后再舀一碗，给家里养的狗吃。供神祗时可以把夹起来的一大碗米粉猪肉一起放上去，表示敬意，也图神祗享用了的食物，家人吃了可以沾得神灵的福佑。敬狗吃新米饭，则是为了感激神农氏身边那条“玻璃狮子狗，”它在神农氏到天庭去讨要谷种的时候，趁机在天庭的晒谷坪上用湿身子在谷堆上打了一个滚，神农氏没有讨到谷种，它却把谷种带到了人间，神农氏再把谷子耕种传播开来的。

“敬狗”实际上也是“敬神”，对象不一样，心意却是一致的。自然就得夹两块米粉猪肉给那狗吃了。尝新的早饭，我们小的时候，都要争着到饭甑里去装第一碗米饭。因为饭甑最上面一层的米饭上，沾有蒸米粉猪肉留下来的“猪肉米粉”，香香的、油润润的，比吃了一块米粉猪肉还过瘾。母亲为了公平，也为了我们兄弟不打架争吵，就会事先把那一层米饭装出来，大家上桌吃饭了，她才端出来平均分给我们兄弟吃。

“新米粥”出来了，母亲把捞米饭剩下的米汤，舀出一大部分（喂猪），留下一小部分，再铲一锅铲刚捞起来的米饭进去，慢慢地用文火熬，熬得米粒都开花了，米汤也浓了，就舀出来用大陶钵装了，等凉得差不多了，就一家人各舀一碗，就着一盘霉豆腐品尝。也有吃早饭的时候一起品尝的。

六月六，晒箱笼

“六月六，晒箱笼。”这一天的阳光是一年当中最好的，温暖热烈，又不过分暴热。所以，自老阿婆的老阿婆以来，客家人的媳妇或者家庭主妇，就要在这一天，把自己出嫁时候随嫁过来的那担箱笼，搬出卧房来，打开箱盖，一件一件地把箱子里常年不见人的衣服、布料、鞋底、绳头线脑都毫不隐晦地摆放到太阳底下暴晒一天。下午四五点钟之际，趁着太阳还没有下山，又把那些什物移到屋檐下凉快一时半刻，再一一放进箱笼里去，这才吆喝家里的男人或者在家帮得上忙的孩子，或者请家娘一起把箱笼搬回卧房里去。

除了晒箱笼，很多人家在这天还会把冬天和春天穿过的棉衣、毛衣之类的御寒衣物，甚至被子床单，一并洗了晒了，好腾出别的日子去干田里土里山里的庄稼活。

六月六，烫脚子皮

“六月初六日，去烫脚子皮。”这也是一种客家风俗。六月初六日这天太阳晒过的水田能够治病。治什么病呢？老辈人说，可以治冻疮。所以，很多人就在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趁着水田里的水晒得正滚（热），便赶到水田里去，伸出脚指头，放到滚烫烫的水田的泥水里去“烫”，烫得浑身痒酥酥的了，汗漓漓的了，也就差不多了。脚跟生冻疮的，就去烫脚跟，做法是一样，目的也是一样。后来到长沙读书，生冻疮了，六月初六这天又没有回到家里，就是回到了家里，是个“读书人”了，也不好意思为了冻疮的事情，脱了鞋袜到田塍上去呆着——小男生虚荣心强，爱面子嘛！

倒是在后来回乡教书的时候，分田到户实行责任制了，每年暑假我都要回家里去帮忙搞“双抢”，抢收早稻，抢插晚稻，不在意“六月六”这一天，也会遇到“六月六”这天正在水田里“烫着”双脚。冻疮自然是不长的了，“六月六，食碗新米粥”，那是一定要的。至于老婆晒不晒箱笼，那是不会的了，因为她一见晴天就要晒衣晒被子的，不会专门等到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