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在乡村的夏日,我总觉得暗夜来得太慢。站在田里看着日头还挂在西天的时候,觉得日子特别漫长。当太阳从西山落下去,夜幕真的像一块黑布盖了下来,我松了口气,感激白昼终于要结束了。这时,队长的哨声响起,劳累了一天的农人开始洗脚上田,向着那一窗灯火,左摆右摆地沿着窄窄的田埂回家。
暗夜给喧闹的一天带来了静谧,也给青春躁动的我带来烦闷与孤寂。一个回乡知青,对暗夜的感觉并不快乐也并不美好。早年的乡村,我在夜里百无聊赖又无所事事,只能数着天空里的星星,听蟋蟀的聒噪与此起彼伏的蛙鸣,但我不认为这种声音是美妙的。那时候我还没听过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田园》和《欢乐颂》,也还没读过顾城的诗,不知道《一代人》里“黑色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只觉得内心的寂寥与空虚在慢慢地吞噬着我,使我在漆黑的暗夜里心烦意乱。只觉得眼前的生活没有色彩。久而久之,悲观情绪一点一点地困扰我,贴近我,并直刺我心灵,我感觉很痛,特别迷惘。
我家的周围没有荷塘,不能像朱自清先生那样“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去”看荷塘月色。窗棂外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甚至看不清隔着窗棂的桃树。我坐在窗内一盏微弱的灯光下,只能胡思乱想些与我没多大关系的东西。母亲与姐姐还在厨房里忙个不停,嘴里却在唠叨着明天要做的事情。不知道那时候的我是一个怎样的我,那时我几乎每天盼着暗夜的临近,又害怕夜色长驻。
后来有一天,我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改变了对乡村暗夜的看法。那是多少年后,我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我看到了行色匆匆的人和川流不息的车,看到了霓虹闪烁的灯和灯光下迷离的人。我感到孤独,也觉得所处的喧嚣并不让我快乐。
一开始我感觉城市多好呀,不要日晒雨淋,不要插秧种地,不要搞那很苦很累的“双抢”;可以站在江边听江水的声音,可以在室内工作,还可以在室内看各种心仪的书籍。现在却不这么觉得了。我感觉我在城市的暗夜里无处逃避,找不到一隅可以躲藏的地方。我像一个刚进城的盲人,在城市的某个街角,横拿着拐棍左冲右突,找不着方向。我开始害怕城市的暗夜,每到暗夜将近华灯初上,我都不敢出门,也不想出门,只能钻进小楼,想想是读莫言的《丰乳肥臀》还是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以此来打发难捱的时间。
那时乡村的美好和寂静开始在我的脑海中浮现,那种天然的风景,淳朴的人心,清新的空气,全都使我陷入深深的怀念。
如今,我在城市生活的时间远比在乡村生活的时间长,可内心仍然想念着乡村,一直以来,连梦中的人和事都是乡村的,都是少年时走过的屋场和耕作过的田畴,以及一起玩耍过的伙伴。我曾经就这个问题问过几位从乡村进城的朋友,他们大多说刚进城的头几年梦到的都是乡村往事,后来就变了,梦到城市更多乡村更少。也许他们已经习惯了,或者改变了。
然而我却越来越深切怀念乡村,怀念乡村的那个老家,那个老家的人和事,以及那个感觉暗夜来临得太慢却又安放着亲人灵魂的村庄。去的地方多了便知道哪儿是真正的好。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乡村好,那会是我灵魂的港湾,尤其在暗夜,我总会不住地想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