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湖南交界处,蜿蜒着一条常年清澈的江——渌水,她自东向西,穿过醴陵市、柳树湾,在汇入湘江之前,绕一小城而过。江水既宽且深,随时讯有涨有落,往往一篙不易落底,于是修筑了一个渡口,安排了一只渡船,往来两岸的人物。渡口这头的小城,因着渌水到湘江入口的缘故,便叫了渌口……
上世纪70年代末,父母工作调回原籍,我们全家从西北大山深处的军工企业九〇二厂南迁至渌口,暂住在小城新街的东风旅店里。国营旅店名曰东风,其实叫东风破更为贴切,风常常从走廊里破损的玻璃窗间呜咽呼啸,晚上听起来颇有股古风驰骋的味道。
没过多久,父亲做了一个手推车,经常推着我到处走。我记得有一次他推着我去粮店买米,一路上不停有人对我们打招呼,听父亲说那时候我又白又胖,逢人便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大概很讨人喜欢。到粮店后,我就看着他拿出几张花花绿绿的小纸条和钞票,说话间粮店的师傅开始舀米称重,父亲拿一个面粉袋对准大漏斗的出口,铁皮闸一开,白花花的大米就流了进去。回家时米袋堆在我的身边,我站在小推车里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般神气极了。
到我上小学的时候,才知道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条叫粮票,那个时候粮票非常紧俏,买什么都得凭粮票,一度可以在地下流通市场里当钱来用。由于家里人多开销大,父母起居持家非常节俭,我们平时是没有零花钱的,如果眼前有一张伍斤的粮票,我马上就可以联想到过年时母亲炖的猪蹄了。
我上的小学是老街的育红小学,本来可以在家门口一直念向阳小学的,但它要改成镇中学,我只好在二年级之后每天背着书包走三里路去新学校。同学中总有一些家庭宽裕些的,手里有零花钱或者粮票,每逢课间操之前,三三两两就出校门找小贩们买零食或是小画片,大一点的男孩子还会把钱攒起来买玩具手枪和弹弓。
小镇历史
从慵懒的小学、轻松的初中,直到窒息得令人迫不及待想考上大学远远离开的高中,十几年间小城有个地方一直牢牢粘着我的脚步,那便是盘踞于老街一角的伏波岭。
伏波岭不大,却威名远扬,史载公元43年,汉光武帝刘秀命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址,往返均在此屯兵操练,留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的名句。1927年,毛泽东以国民党中央候补执行委员的身份考察湖南农民运动,专程从姚家坝龙凤庵步行到这里,在他著名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特别写到了农民在渌口伏波岭庙内办国民党区党部的情景。
我当时对这些历史典故一无所知,唯独喜欢登那并不高的花岗石台阶,在破败的伏波庙前和伙伴们嬉戏,或是想方设法爬到终年紧闭着的庙门里去……80年代中后期的伏波岭处于无人管理的窘况,方便我们在那儿当“山大王”恣意折腾,我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每一级台阶和每一处暗哨,甚至每一棵大树的疤痕。我常常在放学后与同学结伴在坡下渌水边玩闹,或攀爬庙宇四周的参天古柏。长大一些了,更喜欢与家人好友在岭上凭栏远眺,看舟楫往来进出,天空白鹭飞翔,隔岸青山相对,幻想着未来别样的生活。
多年之后,再回到伏波岭,眼前整个儿已经整饬一新,杂草尽除,庙宇翻修,大将军金身重塑,香鼎香案井然,游人香客往来穿梭,香火无比鼎盛。看着身边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不禁感叹物是人非,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