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有关美人的故事,美不美满都很动人。
我一直觉得我居住的这个地方没有多少特色。要山有山要水有水,也耕作,也淳朴,但都中庸规矩不甚出色。但我从老人们口中忽然间听到了许多动人的故事,我惊艳了——这足够弥补我心中对“特色”的苛求。李家的一个美人就足以成篇。
美人降临在四十年代初,叫李秀华。他们家比她的美丽名声更响的是人数——男孩六个,女孩六个,一共有十二姊妹——一直到现在,说到旧社会孩子多,他们家依然是典型。
随着年龄的增长,李秀华的姿色也与日俱增。老人们现在说:“那长得漂亮,有××那么高(将近一米七),水色子好,身条子好,脸也好看,好多人想攀亲……”我知道老人们的眼光,有时某人长得过得去,他们就会称赞长得客客气气,大大方方。但是这次这么具体这么不遗余力地形容一个女孩,为数不多,便也确实清楚那不是平平的美貌。
李秀华跟她的一个哥哥在镇上读书。高中的时候,有人作介绍,对象是本队的一个男孩子。男孩当时在与村相邻的镇头市开合作社,比起旁的人,条件不错了。她是读过书的,外貌又出众,男孩家看中了她。父母都同意了,她便也点了头。结婚后,她还回到学校继续上完了高中。
出类拔萃的人不会甘于平庸,也不适合平庸。在结婚一年多后,李秀华的一个哥哥终于道出了她的心声:你跟着他怎么出人头地?合作社不会有多少前途!在哥哥的怂恿下,她找到丈夫,说不甘心循规蹈矩待在合作社里,想出去继续学习,在社会上闯荡一下。丈夫同意了。哥哥陪着她到了镇头,她跟丈夫和平离婚。
不多时,传回来的消息是“学有所成”。她当上了工程师。更让人称道的是她带回来的新一任的丈夫——也是一名工程师,据说长相甚好,文质彬彬——老人们对着我结结实实地感叹:“几多漂亮!”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了:工作体面,郎才女貌,生了一儿一女,美满幸福。又或许幸福透支得太快,开始往回收了。
她的丈夫去世了。
她丈夫才四十多岁,一天下班后在厂门口给单车打气,由于噪声大,没听见提示,葬身在了汽车轮下。“当时这边去了几个人,尸体还留着,他们都看到了,收拾得熨熨帖帖,人多好看!”李秀华不久后抱着孩子回来,有个嫂嫂不知情,只见她一个,问:“××(丈夫名)怎么没跟着一起来?”她抱着孩子就起身走开。再有人提到丈夫,她都是起身走开。
丈夫没了,李秀华也没想过再嫁他人——谁叫丈夫这么好。再说,丈夫的神情不是还流淌在儿女们的眉目里么。数年之后,她终于决定不再悲伤,她有女儿,更有可以依靠的儿子。儿子也带回来过,同样赢得了乡亲们的盛赞。老人们仔仔细细回想了,肯定地说:“跟他爸爸一样漂亮。比他爸爸还要漂亮!”她终于重拾了多年前的眉开眼笑。脸蛋依然漂亮,皮肤依然白皙,身材依然苗条,腰板依然挺直。时间和磨难没带走她的美丽,却沉淀出了她的气质,她依然是人们心中美丽的传奇。
李秀华和女儿仍住在甘肃,儿子上大学后到了深圳,大学毕业就留在了深圳工作。母子三人相依为命。
相貌堂堂的儿子已经二十六七岁。一天晚上,儿子打电话给她,说:“妈妈,我肚子好痛。”她心疼地说:“那就去买点药,吃了就会好了。”第二天就接到了噩耗,儿子已经死了。是头天喝的假酒误事。
兄长大部分没读过书,不识字。秀华写信给一个识字的哥哥。嫂子后来看了信,对人说:“她哥哥不心疼她,我看了却眼泪直往外涌,心里好难受。”秀华在信里说,想起自己命运坎坷,命苦。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心酸,哭起来,只能搁笔。嫂子把起笔、落款的时间一对照,一封信足写了个把星期才结了尾,心里五味杂陈。
后来女儿嫁到了深圳,秀华也就跟着女儿在深圳定居了。“女嫁得好,她也经常给屋里人寄鹿茸、人参之类的东西回来。每家每户用小袋子分好,一人家拿一袋,安排得精精致致。”老人们说,“七十多岁了看上去五十多岁!”又感叹:“命里注定的。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