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突发奇想,给儿孙们出一谜:“雷声隆隆而不雨,雪花飘飘而不寒,路途遥遥而不远,车轮滚滚而不前,这是什么怪物呢?”他们目瞪口呆。我只好揭开谜底:“石磨。”两个石轱辘叠成的石磨。
我幼小时,有石磨的人家很少,且都是手磨。这家伙太费功夫,上面点点滴滴地添米粒,下面丝丝缕缕地飘粉末,两人把着磨手轰轰隆隆地转上半天,只能磨个三五斤米。更用不起,太糟蹋粮食,有民谚:磨盘一响,一餐吃了三餐粮。只有粮食富余的人家,才可间常磨些米粉,做成米粑,换换口味。我家终年吃的都是半干半稀,掺以瓜草杂粮,做梦都不敢奢用石磨。
当地一豪门,有套祖传石磨,花岗岩打造,精美坚固。1951年夏,一场暴风骤雨,被农会没收,分给了我这户世代最用不起石磨的人家。同时还分得了土地,农具等。解放后翻了身,每天只顾努力去挣温饱,仍不敢奢侈浪费。石磨几乎闲置,仅在七月祭祖,腊月过年磨点米粑应景。一直至十年后,即1960年,饥荒空前,人们都以秕糠、稗子填肚子。这些东西又涩又硬,只好借助于石磨。我这深山独屋突然门庭若市,借磨的人络绎不绝。
后来粮食供应越趋紧张。农村成人每餐二两。十六岁以下儿童按年齡逐减。当时是一斤十六两制,合现在的度量标准为1.25两,即75克。因为在公共食堂吃饭,这75克中还要被炊事和管理人员克扣提留。饿疯了的人们把能吞进嘴的东西都找来吃,如野菜、野草、树叶、树皮、树根、神仙土等。许多人被饿死。我家幸居深山,得天独厚,上山挖蕨粮。挖回后洗净、剁碎、晒干、烤脆,用石磨反复磨上好几遍,筛出细末,做成糊糊或粑粑。
这东西如此难磨,自家都磨不及了,常通宵达旦。石磨不再出借。人们纷纷添置新磨。
三年过去,情况有些好转。基于教训,大批城镇居民、知识青年、退伍军人、刑满囚犯、贬职官员,均被发落到“广阔天地”,加强农业第一线。十亿人口,九亿之众以大寨为模式,革命加拼命,不分昼夜搞饭吃。开源节流,一手抓生产,一手抓节约。“节约用粮,计划用粮”“节约粮食光荣,浪费粮食可耻。”这些标语到处刷在墙壁上,写在每张饭桌上。节约粮食否,成为每个单位和个人政治思想品德考核的标准之一。尽管思想教育如此密不透风,仍然发现有人拿本来很不够吃的粮食磨米粑,甚至贪污或盗窃粮食磨米粑。曾为人们度饥荒有过重大贡献的石磨,成了社会的隐患。突然的一天,我老婆气喘吁吁跑回家:“快,快把石磨藏起来,公社来了砸磨,缴磨哩。”但迅雷不及掩耳,专政队紧跟她身后闯进屋,八磅铁锤在磨盘上砸了几十下,除留下几个白点外,毫发无损,他们只好把石磨抬走。
历史不顾饥饿的人们的惶恐和期盼,慢慢悠悠地走进了1979年。次年,粮食自食有余。我从公社后院找回了石磨,隔三差五地磨些米粑。石磨成了随心所欲的生活用具。
几年后,人们的衣兜开始鼓起来。各种精致可口的糕点充斥市场,肯德基、麦当劳等许多洋食品纷纷引进国内。谁也看不上那又涩又硬的米粑了。偶尔,人们因怀旧磨点米粑,都全用电动工具。石磨被废弃。
近来,一些文物贩子盯上了久年搁置在井台旁的石磨,老缠着我,一次次把价格加码。我一口回绝:“不卖,多少钱也不卖。”
虽已百无一用,但它见证着百年沧桑,不是钱可权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