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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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德胜

    那时,乡不叫乡,叫公社,村不叫村,叫大队。大队支书姓汤名毛仔。“毛仔”只是在背地里的称呼,当他的面谁都会叫他汤书记。

    他很瘦,脸上有棱有角,两道高高扬起的浓眉下眼睛炯炯有神,使你想起老鹰。平时一身青衣青裤。天气热时,两个裤脚卷起,一只高一只矮。脚上常年一双破解放鞋,腰上没有皮带,而是一根棉布带吊住裤头。那穿着看上去略显寒酸,但寒酸中却透出凛凛威风。在大队的土地上,只见他匆匆忙忙,风尘仆仆。天气热,他一般不穿袜子,天冷时,脚上的袜子也许不是原装配对的。有一次,新媳妇一芹说:“汤书记,您的袜子不是一对呢?”他笑笑说:“你只晓得不是一对,还有你不晓得的呢!”他抽出一只脚,把脚翘起。那时的棉纱袜子一般要上了底才能穿,那只袜子还没来得及上底就让他打急火穿上了,露出脚板底来。他笑笑,说:“天知我有,地知我无。”

    他平时很少言语,当安排工作处理问题时,讲起话来却掷地有声。可与社员们相处,又很随和。到生产队检查工作,走得累了,到了吃饭时间,遇到合适人家,他会主动说,就在你家吃饭。边说边自己拿碗筷。这家主人见支书来吃饭,总想炒点豆腐或鸡蛋什么的,可支书急急忙忙地,豆腐鸡蛋还在灶上,他已经吃完了。

    他文化少,只读了两三册书,许多字不认识。上面来了文件,他有一套自己的宣读办法,那些不认识的字或一一跳过去,或另找字代替,一路滔滔不绝,别人听不出破绽,文件中的意思也八九不离十。

    农业十二字方针,粮油棉麻……依次排下去。农村的领导们围着这十二字作文章。全公社的棉花总是上不去,根据科学技术资料,公社号召棉苗打顶剪枝,下面将信将疑无动于衷。于是叫各大队支书去开会和培训,很重视。支书们在公社听动员报告,听上级领导讲话,听农技员讲课,整整一天,把个棉苗打顶剪枝的重要意义及科学道理叙述得细细碎碎。

    第二天,汤支书通知各生产队的队长,到他所在的那个生产队的一丘田里。那棉苗正疯长,覆土盖行,蓬蓬勃勃。汤支书手握一把新买的剪刀,看看队长们都到齐了,拿起剪刀,弯下腰只听喀喀嚓嚓一片响声,不一会,三株棉苗的顶枝弃了一片,三株打了顶的棉苗矮墩墩地立在那里。支书直起腰,一手拿下头上的草帽扇着风,一手拿着剪刀指指点点:“打顶剪枝就按我这个标准,至于为何要打顶枝,道理很简单,棉太高了,枝太长了,那养份全养棉苗去了,没有精力去结棉花,俗话说:矮巴子婆娘会生崽。就是这个理。”说得队长们个个乐了。

    短短十来分钟,连说带比划,把棉苗打顶剪枝的道理讲得明白透彻。当天下午,每个生产队的社员都在棉田打顶剪枝,一个都不缺,都还把老支书的意思领会得无比到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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