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爱 叫针尖对麦芒

许东辉

当我坐在柔和的灯光下决定给母亲写家书时，我倍感庆幸，庆幸我还来得及告诉母亲，我一直爱着她。

这是我第一次给母亲写信，这一年我四十七，她七十一。我们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来验证两个三观不同的人相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其中一人不惜一切代价地想改变对方，虽然这是一种无私的爱。

在我的记忆中，每一次战火都是在母亲喋喋不休的指责中被点燃，在那些以爱为名拉开的战斗中，我心力憔悴，节节败退。而母亲也伤心欲绝，不止一次地抱怨：“什么孝顺，你们根本就不顺，和你们说话一点也不愉快！”

岁月如梭，我们用彼此并不喜欢的方式顽强地爱着对方，无论我怎么努力，始终无法变成母亲期许的模样。父亲去世得早，母亲的要求很低，只要我们安全健康地活着，可我们却常常交流困难，这让她很伤心。

在几十年正面冲突未果的情况下，七十岁的母亲开始转为地下工作。 于是，我家里的门口、镜子、茶几、油烟机、厕所到处都贴满了小纸条，无非是关水电气，少吃油盐、按摩合谷、百会穴、管住嘴迈开腿等等之类的，字字句句，苦口婆心。每每撕掉，她定会大发雷霆，写上更多的纸条，趁我们不在家时顽固地再次贴上去。

总而言之，我的老母亲从不相信已过不惑之年的我们会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在我的印象里，母亲不苟言笑，一直活在失去亲人的恐惧之中。她竭尽全力地想管控我们的生活，希望把我们禁锢在她的生活方式之中，也许是她没有安全感。但这样做忘了子女不仅是独立的个体，还有独立的家庭。我们清楚地知道，大多时候，让我们心碎的就是母亲的生活方式。就在刚才，妹妹打电话过来，说起母亲常常趁我们不在家时上门搞突击侦查。我望着满屋子歪歪扭扭膏药一般的纸条，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

我曾读过一本有关老年人心理学的书籍，书里指出：“外强中干的老人会做一些不可理喻的事试探子女，希望通过不断的挑剔继续拥有家长管控权，以此保护自己在儿女中的主导地位。这其实与孩子以哭闹的方式引起大人关注是一个道理。”岁月是多么残酷，我曾经那么美丽的母亲竟然已老成这样了。而我一直浑然不觉地忙着逃避着她的叨唠，我越是逃避她越是伤心。母女间应有的温情常常在这样对峙的恶性循环中渐行渐远。

当我明白世界上还有一种爱叫针尖对麦芒时，我的心微微在颤抖，眼眶也随之湿润了。我在信里对母亲说：“……未来的日子，让我们姐妹来呵护您，照顾您。或许，那些沉重的岁月原本就是生命里的馈赠，它让我们明白世界是用来爱的。妈妈，血浓于水的爱从来都不会干涸，请您笑对生活，将所有的担心化成祝福吧！有句心里话，在这悄悄告诉您，感谢您一直健健康康地和我们叫板。我向您保证，今后，您若再任性，我一定让着您，宠着您，因为我相信这个世界没有爱不能解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