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一座城市的记忆,源于一条街。这条古老苍凉而又十分魅惑的街至今还印在我的脑海里,久久不能抹去。
它是攸县梅城西街,也是前国务院副总理谭震林的出生地。
西街的景
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从乡村走进梅城,那时,心里特别高兴,以为进了城就了不得。当时招工进的那个厂坐落在梅城东街的转角处,左边上去是建设路,右边直走才是东街,当地人称之为东门。
从东门往西走就是西街,是沿着洣水河西行的一条街,当地人一般称之为西门下。西门下在没有建洣水桥之前,洣水河两岸的百姓都是靠摆渡来往。当时有两个渡口,一是西门下,还有一个是东门的铁路桥下,西门渡口是连接对岸的谭桥,而东门渡口则连接对岸的白茅洲。相较而言,西门下渡口的作用更大,从广东岭南来的客商都要经过这个渡口进入梅城。
我当时一心想进城,觉得进城是件很自豪很荣光的事。虽然进的是集体企业,但想起招工那么难又觉得自己很幸运,总比呆在乡下要强得多,起码一点,不要日晒雨淋,还可以看到许多没有看过的东西,比如火车、轮船、还有汽车等等,对于一个山冲里来的青年,这些都是新鲜事儿。
我进厂后,就与一些新工住在厂子的筒子楼里。筒子楼幽暗,光线不足,楼板是木板铺的,走起来响声很大,感觉像在楼板上跳跃。我们这群新工下了班是闲不住的,换了衣服就往西街跑。当时的西街是整个县城最热闹的—条街,集文化、经济、贸易、工厂、娱乐、饮食于一体,人大常委会、人武部、政府二招待所、商业局、供销总社、副食品公司、二轻局、医药公司、航运公司、搬运公司、第二汽车运输公司、煤炭局、文化局、体育局、电影院、文化馆、花鼓剧团、印刷厂、彩印厂、鞋厂、棉织厂、电线厂、电机厂等,都在这条街扎推。洣水河边还有座禹王宫,一年四季香火鼎盛,街面是林立的商铺,最诱人的是那几家做着各种小吃的店铺,每次经过,香气扑鼻而来,总诱得我们直咽口水。发工资的那几天,大家偶尔会凑一起打“牙祭”,大块朵颐,海吃一顿。
去西街主要还是去电影院和体育场,只要听到有什么新片子,我们就要往电影院赶。而体育场则是城内大型文娱体育活动场所,又是公审犯人的地方。对于梅城的土著来说,他们大多把体育场叫老衙坪,说从前这里是县衙,那个台子就是县衙集会和开公审大会用的,洣水河边那个沙滩就是枪杀犯人的刑场。我进城后,没见过在河边杀人了,只是每年要在老衙坪开一两次公审会。那些打了红叉的犯人,公审会一结束,就被押着上了一台解放牌货车,再围着县城游一圈,然后送到离县城几公里远的地方执行枪决。
在东门那个厂工作几年后,我又去了另一个厂。在那个厂我做过很多工种,还兼做总厂内刊的编辑。除了做工,那时候我还没日没夜地学写作,有些文章也上了县报市报,在总厂小有名气,厂领导惜才,那年市里办一个新闻写作培训班,总厂领导派我去学习,学习回来没多久,便被当时西街的一家印刷厂挖去搞办公室工作,反正都是一个系统,局里打了招呼,人随时可以走。
那时候我已经成家,妻子娘家住在西街,在老衙坪的对面,叫品墙背,从品墙背过去是县棉织厂,与棉织厂挨着的叫“合门前”……这些地名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它们的来历。当年我们住在北街一个叫天府庙的居民楼里,从天府庙到单位,有二里路远,而妻子的单位更远,我俩每天都骑单车上下班。我那个单位,厂长要求严,不准迟到早退。我这个办公室主任,更是要以身作责,每天都要提前到厂,最后一个离厂。
西街是老城区,历史遗留问题很多,改造起来很难,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直以来都是老样子,房子已然陈旧,就像我们在电影里看到的老城老街的样子,甚至一些文革时期的标语还留存至今。
西街的人
我刚进城那十多年,航运公司和搬运公司都还在。那时大多靠水上运输,每日还能在洣水河上看见来往的船只,西门下的码头上装货卸货的场景也很是繁忙。记得当时有一个吴姓青年,卸货时被货物砸了腰,成了终身残疾,后来听说这个吴姓青年就是下放在我们邻队的那个知青。我对他的印象有些模糊,记得我高中毕业那年,他就招工回城了,单位是县搬运公司。他受伤后,我邻队上的人都为他扼腕叹息,多俊的一个青年啊!
后来一次,我遇上了一个下放在我们队的知青,小名叫毛毛。他家兄弟多,除了长兄在长沙工作,其余五兄弟和父母全都下放在我们队上。那时说他家是工商业资本家。我在老家的时候,不知道工商业资本家是什么意思,但晓得他家成份不好,下来肯定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后来他们全家回了城,与我同庚的毛毛招工到了离县城有六十多里远的氮肥厂工作。有一次在街上遇见毛毛,他叫我到他家坐一会儿。他家房子就在电影院对面,小小的一空门面,破旧得很,父母住一楼,兼做酒生意。我开玩笑问他,从前说你家是工商业资本家,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西街的主街道从十字街一直通到洣水大桥下,主街两边还有若干条小巷小路,像珍珠巷、金名园巷、董家巷、品墙背巷、推轮巷、合门前巷、翻身巷、育英巷、杨家巷、谭家老屋、青石路……四通八达地连接着梅城的诸多主干道。
我刚进印刷厂的时候,街道还不如现在平坦,雨天满是积水,晴天灰尘四起。城市绿化也没现在好,街两边都是泡桐树,夏秋季节,花絮和叶子飘得满街都是。我岳母那时候是个环卫工人,和一个个子高高的女孩子搭档,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围着西街一直扫个不停,刮风下雨也没个停歇。
厂里还有些老印刷工,都住在西门下谭家老屋。他们在一起聊天,最爱讲谭家老屋出了哪些人物,说得最多的就是当过国务院副总理的谭震林,什么自己的父辈和谭震林在印刷厂一起做过工,还闹过红脸……还有闻名于世的佛学大家陈健民先生,也是谭家老屋出去的,跟谭震林家还是邻居。大革命失败后,谭震林父亲被国民党杀害,陈健民的父亲不怕受牵连,慨然出钱安葬。
我在印刷厂工作不到三年就调走了,西街也在我的视线里慢慢模糊起来。曾经热闹的航运公司、搬运公司、鞋厂、棉织厂、电机厂、印刷厂都消失了,轻工局变成后来的行办,商业局、供销社也撤了,剧团、电影院成了摆设,再也没人光顾……现在的西街还不如其他街道发展快。我每次经过西街,都会想,西街的鼎盛何日会再来呢?
征稿启事:
高高的马头墙,静静的石拱桥,雕檐叠瓦,木门铜锁。人声鼎沸处,小铺绵长。
旧时的老街,如一缕轻音,萦绕于心,成为一个地方的文化地标。
在城市化进程日益加快的今天,这些老街的商业功能逐渐淡化,甚至颇有破败落寞之迹,而对曾经生长于斯的人来说,却是他们生命来处的“家”,也是弥足珍贵的“乡愁记忆”。
这里是本报新推出“小镇记忆”专栏,愿与读者诸君一起,领略株洲这些各具特色的小街小镇曾有的风景和韵味。
当然,“小镇记忆”的成长与壮大,也离不开读者诸君的支持与帮助,您若有类似的“乡愁记忆”,也可以形成文字(最好配图)发送给我们,收稿邮箱是yzhy83@163.com,欢迎赐稿。
走出过国务院副总理的谭家大屋也摆脱不了颓败的命运
小镇记忆
老衙坪成了现在的体育场
西街边上的洣水河畔
如今破败的当街是当年梅城最热闹的所在
走出过国务院副总理的谭家老屋祠堂大门